演讲教授:“目前我们将进入一场冷战。坏消息是,我认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最危险的时刻’,这主要是因为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正处在其生命周期中的这个特定阶段。但如果我们能够挺过这动荡的二十年代,我认为我们可以保持谨慎的乐观态度,或许在大约十年后,局势会走向一个更好的状态。”
【编者按】美国教授Michael Beckley长期从事亚洲问题研究,常在主流媒体发表文章,并出席各类全球化组织的论坛与活动。他显然并非在意识形态上对中国怀有强烈敌意的学者,相反,其研究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对中国体制与崛起路径的善意理解,也带有学术界常见的倾向——试图在历史比较中,将美国与封建威权国家的发展扯平。
在这场演讲中,他通过系统的事实与数据,清晰呈现了过去数十年资本与中国“共舞”的整体脉络,同时也显露出当下正在重新评估这一关系的趋势。正是这种克制了意识形态指责、偏实证的学者,其声音更能反映出一个重要变化:尽管美国主流政策与学术圈内部仍未形成完全一致的共识,但一个明显的立场与判断转向,已经开始。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来到这里,我深感荣幸。
我们经常被告知,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亚洲世纪”,这个世纪将围绕着一个不断崛起、永远上升的中国展开。但我认为,当未来的历史书写到2020年代时,它们会说:正是在这个十年里,中国史诗般的崛起终于走到了尽头。而这改变了一切。
正是这一变化,使我们彻底从冷战后那种全球化、相对乐观的国际秩序,转向了一个在相互竞争的阵营之间展开、更加激烈的安全竞争时代。
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主流观点。因此,我将通过三个关键论点来展开说明。
第一个论点是:中国的崛起不仅仅是在放缓,它不仅仅是在结束,它实际上已经开始逆转了。
第二个论点是:所谓的“中国宿醉”已经到来。我的意思是,许多国家把自己的经济“马车”绑在了中国身上,通过向中国市场销售而变得富裕,对中国贷款产生了依赖。但如今,中国经济的放缓——这个曾经托举起全球众多经济体的力量——将开始把更多国家拖下水。已经有国家开始把问题归咎于中国,这使得中国在经济放缓的同时,正面临一个更加困难的地缘政治处境。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论点是:我不认为中国会很好地应对这些压力。中国正处于一种典型的“见顶大国”状态,也就是说,它曾经在上升,但现在却面临增长放缓和更强烈的地缘政治反弹。从历史上看,这类正在见顶的大国往往不会变得温和、也不会主动收缩野心。相反,它们通常会在国内加大对异议的打压,并在海外采取更具进攻性的扩张行为。我认为,遗憾的是,已经有迹象表明,中国正在一步步走上这条并不光彩的历史老路。
稍后我会进一步展开这个“精彩又令人担忧”的故事。但首先,让我们回到“中国的崛起正在逆转”这一点——我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逆转。
这是中国经济与美国经济的对比图。你可以看到,中国实际上正在相对于美国缩小。这使用的是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而我们知道,这些数据往往夸大了中国GDP的规模和增长速度。
图中不同的线条代表对中国经济增长的不同估算方式。红线是中国政府声称的增长率,而其他线条则基于一些可以客观测量的数据,比如从太空中观测夜间用电量等。如果使用这些替代性估算方法,那么中国经济的规模实际上至少比我刚才展示的图表小20%。
当你进一步观察其他指标时,会看到类似的情况。
这是生产率,而这正是经济增长真正所需要的东西。要发展经济,你可以增加劳动力、增加支出,或者理想情况下,提高生产率——也就是用更低的成本创造更多产出。你可以看到,除了2021年因“清零政策”结束后短暂复苏之外,中国的生产率增长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是负的,这意味着中国的效率正在逐年下降。
同样的趋势也反映在所谓的“资本产出比”上,也就是为了获得每一个单位的GDP增长,需要投入多少资本或资金。近年来,这一指标急剧上升,这意味着中国正在花越来越多的钱,却产出越来越少,其自然结果就是债务的爆炸性增长。
近年来,中国的债务水平已经从一个类似印度的普通发展中国家水平,攀升到甚至超过美国这些“富裕国家”的水平,而且看不到尽头。
如果你们中有人最近去过中国——我想你们中不少人确实去过——你可能会听到很多人回来后说,中国社会中弥漫着一种以前并不存在的明显倦怠感。这一点在民意调查中也得到了体现。
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越来越多的中国公民表示,他们的生活正在一年比一年变差。你能在所谓的“躺平一代”中看到这一点,许多年轻人找不到与其教育水平相匹配的工作;你也能在资本外逃中看到这一点,富裕阶层正试图尽快把孩子和资金转移出国。大量指标都表明,中国经济正在出现严重问题。
我认为,很多人早就指出,中国经济的这次放缓其实是完全可以预见的。许多人曾认为,中国的崛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中国就是会一直崛起,任何认为它会放缓的人都是不懂行的。但事后看来,我们现在知道,中国的崛起才是那个例外事件,是国际体系中通常不会发生的“怪事”。
中国的崛起是由一些短暂存在的有利条件所推动的,而这些“顺风”如今已经变成了“逆风”,开始把中国往下拖。我想带大家简单回顾其中的一些因素。
第一个由顺风转为逆风的因素,是最基本的安全环境。过去40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拥有其现代历史上最安全的地缘政治位置。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众所周知,中国所处的地缘环境非常险恶。它被19个国家包围,其中大多数要么强大、要么不稳定,或者两者兼具。如果你玩过地缘政治桌游《风险》,你就会知道,要守住中国这样一块领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中国每天都必须面对这个挑战。
在其现代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中国都没能做到这一点。从1839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到1949年中国内战结束的这100年间,中国不断被帝国主义列强撕裂,并陷入了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两次内战之一。即便在1949年中国共产党统一全国之后,中国也几乎立刻因为朝鲜战争,与美国直接交战,从而成为美国的主要敌人。
十年后,中国与苏联的联盟破裂。到了1960年代,中国同时成为冷战两大超级大国的头号敌人,结果毫不意外地陷入孤立和贫困。直到1971年中美关系破冰,中国才开始从这种地缘政治的夹击中获得喘息空间,因为它终于站在了一方超级大国的一侧。美国还多次警告苏联:不要攻击中国,否则将面临严重后果。
美国同时加快了中国进入西方市场的进程,而中国对外开放的时机也恰到好处。中国开始融入全球经济的时刻,正好与我们后来称之为“超级全球化”的时期重合。在从1970年代到2000年代初的30年间,全球贸易和投资增长了六倍以上。中国既推动了这股浪潮,也乘着它成长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样子——世界工厂、制造业巨头和崛起中的经济体。
中国崛起所需要的第二个关键因素,是相对有效的政府治理。1976年毛泽东去世后,中国领导层基本达成共识:“不要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于是,他们开始根据经济表现奖励基层官员,而不只是看对共产党的盲目忠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文化大革命本身对国家计划体系的破坏,使得许多官僚无法再对农民的生产活动进行全面控制,反而让中国民众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僵硬的计划体制,开始形成准私有市场和产业,展开交易,从而带来了经济活动的爆发。中国共产党最终勉强接受了这一现实,并逐步扩大了准私营市场的范围。
因此,中国在正确的时间,拥有了能够抓住新机遇的正确政策。
第三个至关重要的因素,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劲的人口红利。在过去35年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每一位退休老人背后有10到15名劳动人口支持,这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到三倍。这是中国极其特殊的人口历史所带来的结果。
20世纪50至60年代,毛泽东接手的是一个被多年战争和动荡摧毁的国家,他希望将中国建设成超级大国,于是政府鼓励家庭多生孩子,人口在30年内暴涨了80%。但随后共产党开始担忧人口过密,在1970年代末实施了独生子女政策。于是,在过去35年里,中国拥有一代正值劳动黄金期的人口:他们要赡养的父母较少(很多在内战和饥荒中去世),要抚养的孩子也很少(因为政策限制)。这一人口结构为经济生产力提供了极其有利的条件。人口学家认为,仅这一人口红利,就至少解释了中国过去35年快速增长的25%。
最后一个对中国崛起至关重要的因素,是丰富的自然资源。因此,直到相当近的时期之前,中国在水、粮食、能源资源等最基本的方面几乎是自给自足的。这使得经济增长成本非常低,因为原材料很便宜。你只需要建一个工厂,把原材料投入进去,就可以非常快速地实现增长。
所以,从20世纪70年代初一直到我认为的大约2010年代初,中国在不同程度上一直拥有这四个有利因素。但现在,这些资产正在逐渐转变为负担,开始拖累中国的发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应期待中国经济在短期内出现重大反弹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