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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革命:数百万人逃离社媒

那些迁居小镇的年轻人并非拒绝未来,而是在塑造未来。这些自耕农并非逃离现代文明,而是在构建一种能够维系人类生活而非危害人类生活的文明。那些删除社交媒体的Z世代年轻人并非科技恐惧症患者(technophobe),他们是第一代在科技时代成长起来,并睁开双眼意识到更美好未来的一代。他们不是叛乱分子,而是沉默的革命者。所以问题来了,这不是反问句:如果没有人监督,你会追求什么?

目前,数百万人正在离开社交媒体。此为推特和脸书等网络社交媒体的图示

此时此刻,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它没有话题标签,没有网红加持,也没有算法的推波助澜。这是一场无声的革命——不会被电视报导,不会被直播,甚至不会被发布到网上。

2023年,美国联邦医务总监(U.S. Surgeon General)发布公告,宣布孤独(loneliness)已成为一项全国性的健康危机。大约一半的美国成年人表示,他们经历过显著的孤独感。这不是悲伤,也不是某种社交上的不便,而是彻头彻尾的孤独。这种孤独会使患心脏病的风险增加29%,中风的风险增加32%。在2003年至2020年间,这种孤独使美国人平均每月独处的时间增加了24小时。

根据我们现有的所有官方指标来衡量,我们是一个在社会结构上存在着根深蒂固疏离感的民族。然而,在人类文明史上,我们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经由网媒)“高度相连”(connected)。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其中必有蹊跷。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正视这种矛盾并采取行动。

每个月,近两百万美国用户搜索如何删除或停用主流社交媒体账号。Instagram领衔这波用户出走潮,TikTok紧随其后,然后是Facebook,最后是X。

我觉得这现象耐人寻味,因为在我看来,X平台的“社交”(social)成分最少,而其它社交平台都有“个人资料”(profile)功能,并拥有非常明显的面向公众的社交“身份”(identity)属性。所有这些退出各数字平台的人并非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青少年。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其中许多人未满25岁——他们在审视了这些本该连结彼此的平台后,默默得出结论:这些平台未能兑现承诺。然后他们悄悄地离开了。

英国记者约翰‧哈里(Johann Hari)在其著作《注意力失控:为什么你无法集中注意力——以及如何再次深入思考》(Stolen Focus: Why You Can’t Pay Attention—and How to Think Deeply Again,2022年)中,对所谓的“全球注意力危机”(global attentional crisis)进行了深入调查。书中,他直截了当地阐述了注意力研究的结果:一项研究表明,大学生平均只能专注于一项任务65秒,之后就会切换任务;而上班族则只能坚持大约3分钟。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卡内基‧梅隆大学(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简称CMU)的一项实验发现,在测试过程中受到短信干扰的学生,其表现比手机处于关闭状态的学生差了大约20%。

我们不仅仅是注意力分散,我们的认知结构正在被重塑。离开社交媒体的人们并非在逃避某种抽象的东西,而是在奔向某种他们能真切感受到的迫切需求:活在当下,清晰思考,正如美国著名心灵导师拉姆‧达斯(Ram Das,1931—2019年)所倡导的那样,活在当下,活在现实之中。

美国计算机科学家卡尔‧纽波特(Cal Newport)称之为“数字极简主义”(digital minimalism)——即科技应该服务于我们的价值观,而不是本末倒置。美国作家珍妮‧奥德尔(Jenny Odell)在《如何无所事事》(How to Do Nothing,2019年)一书中更进一步,认为重新掌控注意力意味着转向本地生活、转向生态、转向我们眼前的人们。

我专门上网查了一下生态学是什么。生态学(ecology)是研究生物体如何相互作用以及如何与环境相互作用的科学。听起来我们确实需要更多这样的关注,因为我们的环境已经变得(极其)数字化,我们需要更多方法来应对这种新局面。现在,46%的Z世代(Gen Z,指1997—2012年出生的群体,是首批在全数字化、互联网和社群媒体环境中成长的数字原住民)表示他们正在积极采取措施限制屏幕时间。这并非一种趋势,而是这一代人做出的选择。

但是人们远离屏幕的趋势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是地域性的转变。

自2020年以来,美国25至44岁人口增长的三分之二发生在小城镇和乡村地区,扭转了过去十年该年龄段人口约90%涌入大城市的趋势。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库珀中心(Cooper Center)称,这是近一个世纪以来年轻人向小城镇迁移率最高的一次。美国农业部(USDA)证实:农村地区的人口迁移率从2019年的接近于零,跃升至2023年的0.35%以上,并一直保持稳定。

人们正在迁徙。不是如潮水般涌来,而是悄无声息地、有条不紊地迁往更小的地方,节奏更慢,空间更宽敞的地方。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目前,美国有18万到75万户家庭在不同程度上过着脱离电网的生活——他们自己发电、自己种粮食、自己管理水资源。总部位于弗吉尼亚州的美国自给自足者协会(Homesteaders of America)2023年对近4,000名成员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超过四分之一的人是在过去三年内开始这种生活方式的。

这些人并非在农场长大。他们是千禧一代(millennial,也称为Y世代/Gen Y,指约1981年至1996年间出生的群体,是伴随计算机和互联网高速发展成长的一代)和更年轻的成年人,他们审视了自己继承的体制:节奏匆忙、环境嘈杂、屏幕主导一切,并选择建立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但它不是反叛(rebellion)。

美国记者罗德‧德雷尔(Rod Dreher)称之为“本笃模式”(Benedict Option),取名源自古罗马天主教隐修士圣本笃(St. Benedict,480—547年)。五世纪,罗马帝国分崩离析之际,圣本笃并没有与混乱对抗,而是建造了修道院。这些小型、有意识的社群,让人们能够按照节奏、修行和觉知生活,与周围的混乱隔绝开来,从而真正地做回自己。我曾听过许多千禧一代的朋友分享过类似的愿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一个定制的社群里,遵循着比大城市附近任何地方都更加严格的社会和精神规范。

我认为德雷尔的观点并非主张要抛弃这个世界。他的核心思想在于:若未先在内在建构根基,便无法从外部拯救这个世界。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从一个空的杯子中向外倒水,也无法修复我们先前并未保存的东西。这不是“自上而下”(top-down)的方法,而是“自下而上”(ground-up)或“从根到云”(roots-to-clouds)的实践之道。

美国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1936—2024年)曾著述他所谓的“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历史上人们以那些悄无声息、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反抗那些威胁要吞噬他们的体制。他们并非通过声势浩大、引人注目的抗议活动,而是通过一场润物无声的革命,这场革命脱离了当下大众群体盲从的模式。他们通过实践、持续参与,通过那些看似微不足道而无形的点滴行动,让更宏大的事务得以延续变革。

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是弱者的武器。删除我们的社交账号是弱者的武器。搬到一个只有3,000人的小镇,然后开始种菜,这是弱者的武器。选择不参与争论亦是弱者的武器。这些都不会成为头条新闻。但它们都奏效了。

德国当代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花费数十年时间研究他所谓的“社会加速”(social acceleration)——现代社会要求我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行动、生产和消费。他的研究得出结论:加速最终会摧毁它本应增强的东西——文化共鸣。文化共鸣(cultural resonance)是指感受与自身生活、人际关系及周遭环境建立真正联系的能力。简而言之,就是如何你如何优化周围的一切,最终却仍然感到内心空虚。这听起来是不是似曾相识?

当代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Byung-Chul Han)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将现代人描述为“成就主体”(achievement subject)——就像他们已经内化了必须时刻保持高效、追求卓越、创造价值的要求。成就主体并非因受压迫而精疲力竭,而是因试图成为体制要求的一切而疲惫不堪。这种疲惫并非来自外部,而是自我产生的。

让我颇感兴趣的是,那些离开社交媒体、搬到小镇、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人,并没有读过罗萨或韩炳哲的作品。他们不需要读。他们能感受到。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倦怠感(burnout)。这是一场存在论的、精神的和形而上的危机,甚至在它尚未显现于社会层面之前就已经存在。人们能感受到以某种速度生活所带来的空虚感。他们选择——出于本能,出于身体的感受——放慢脚步。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精神上的警示灯,有些人反应更快,它要求我们做出改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种选择是有名字的,但我现在还不确定是否有必要给它命名。但它确实存在,并且默默地抵抗着那些导致灵魂疾病的社会文化模式。

当然,我并非在提出“反科技”(anti-technology)的论点。我认为事到如今,我们已无法走回头路。这甚至不见得与政治相关,尽管那些凡事都要政治化的人肯定会这样解读。这是一种比政治更沉静、也更持久的东西:它是人类面对一个加速到已经超越意义极限的世界时,一种古老而反复出现的反应:去创造一些能够长久维系的东西。

这个答案存在于一个花园内,一个家庭活动里,一次信仰实践中,一个邻里之间彼此熟识的社区中。存在于一个没有屏幕的早晨,一顿亲手烹制的饭菜,一个不受任何算法支配的星期天。甚至可能是存在于一个 Facebook社团中或Reddit讨论串内——这类如同(在科技体制内植入人性、建立具备真实情感小圈子的)“特洛伊木马”般的存在中。

从历史宏观意义上讲,这些并非激进之举,而是最平凡无奇的举动。正因如此,它们才奏效。混乱无法触及它看不见的事物,而最悄无声息的革命往往才是最持久的。

我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个人,每次出现都注定会引发一场闹剧。每次我都直接拉黑他,然后继续过我的生活。因为我不认为以牙还牙就能解决问题。我们可以称之为消极(passivity)或智慧(wisdom),或者任何你冠以的词汇。但我相信,在我们当中有千百万人注意到了同样情况的大规模发生,而当他们采取行动时,只有那些有眼光的人才能注意到。

那些迁居小镇的年轻人并非拒绝未来,而是在塑造未来。这些自耕农并非逃离现代文明,而是在构建一种能够维系人类生活而非危害人类生活的文明。那些删除社交媒体的Z世代年轻人并非科技恐惧症患者(technophobe),他们是第一代在科技时代成长起来,并睁开双眼意识到更美好未来的一代。

他们不是叛乱分子,而是沉默的革命者。所以问题来了,这不是反问句:如果没有人监督,你会追求什么?

这不是那些会爆红的内容,也不是那些能获得点赞、关注或来自社交媒体认可的内容。如果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是它是否真的能让你的生活——以及你身边最亲近的人的生活更加完整和充实,那么你会追求什么?

我相信,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国家的小镇、农舍、宁静的清晨和被删除的应用程序里。人们正在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他们没有大声疾呼,没有公开表态,也没有以任何引人注目的方式表达出来。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坚持不懈。一次一个自然而然的、不易察觉的选择。而这,或许正是当下美国正在发生的最重要的事情。

作者简介:

罗科‧纽金特(Rocco Nugent)是一位艺术家、企业家、教师、创意总监,也是一位新晋父亲,他致力于帮助他人活得更有目标、更有勇气。作为一家创意健康工作室的创始人,他秉持着一个使命:消除人们的“错失恐惧症”(Fear of Missing Out,简称FOMO),并激励他们作出自己希望看到的改变。

原文:Silent Revolution: Why Millions Now Look to Leave Social Media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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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大纪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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