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我刚才讲,中国崛起是在一种坏制度底下崛起的,一个坏制度就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种专制的制度,它比以前的专制不一样。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是从我《河殇》的思路来看,我们要寻找或者摸索这个专制制度、这个"战狼文化"在中国文化脉络里的深处,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我《海恸》里写到的这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
记者:说到这儿,您能否解释一下,书名《海恸》的"恸"字是什么意思?
苏晓康:"恸"的意思在中文里面很复杂,基本可以解释为"惊讶"。就是大海非常惊讶,它现在面对了大陆上的一匹战狼。一匹战狼来到太平洋,这是今天全世界都必须要面对的一个严重的安全问题。
记者:那您发现这个"战狼文化"到底来源是什么?
苏晓康:在中国文化里顺藤摸瓜,这个"战狼文化"上接的顶端是什么呢?是2000年前的秦朝、秦始皇的那一套文化。因为这里头有两个东西是今天习近平继承的,也就是今天中国这个制度继承的。什么两个东西呢?一个叫"大一统",另外一个很简单,就是残暴。这两个东西是2000年前秦朝遗传下来的。所以你看,从"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一直在批判传统,他们就批一个东西,就是儒家,但是从来没有批过另外一个东西,叫做"商韩法家"。商韩法家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大一统"和没有人性、残暴。
“大一统”:西方至今不懂的中共逻辑
记者:那您能否再解释一下这个"大一统"?
苏晓康:我想告诉西方人,共产党不只是侵略扩张的问题,它有一个强大的意识形态,在老百姓当中很受支持的。这个东西就叫"大一统"。美国和西方至今不懂中共的逻辑叫"大一统"。也正因为如此,50年代毛泽东占领西藏的时候,完全在西方的视野之外,西方完全不知道。后来英国丢掉香港,到100年了就把香港还给中共了,也是因为他们完全不懂"大一统"这套东西。那时跟邓小平签的合约,什么50年不变。他们不知道共产党拿下了香港就是在它的"大一统"的观念下,它一定要把香港改造成跟中国大陆一样。现在中国的下一步要拿台湾,也是那个"大一统"的观念。美国直到今天,我认为他们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普习同构”下的扩张
记者:您在书中提出"普习同构"的现象。您能否具体分享一下,您在这方面的观察?
苏晓康:今天正在发生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中国和俄罗斯这两个国家,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种族、完全不同的文化,但是他们都经过了共产极权改革、复辟、扩张。今天我叫做它"普京和习近平同构",就是一样的意识形态、一样道路、一样的个人野心。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在扩张。现在俄罗斯侵略乌克兰,这个仗今天还在打。然后习近平下一步要统一台湾。
但是,中国共产党与俄国共产党不一样。俄国现在已经不是共产党了,而习近平新建立的这个集权比普京比俄罗斯还要保守和落后。可是,他有比俄罗斯和普京厉害和强大、现代的地方,是什么呢?我把他形象地比喻为“数码列宁主义”与“商鞅秦制”的结合。那么我们现在再回过头来看中国历史上、就是1949年以后的中国有两个领袖,一个是毛泽东,一个就是今天的习近平。他们都遗传了中国传统中最毒的一个基因,就是刚才讲的千年秦制。
强大的专制与弱小的民间
记者:那么面对现在中共专制集权如此强大,您觉得中国的出路在哪里?
苏晓康:这就是中国这30年经济起飞以后,没有改变制度的结果,就是国家强大到了民间完全没有办法抗拒的程度。今天习近平就是做得再坏,他也不怕,因为民间非常的弱小。重要的是民间没有组织起来,没有形成力量。我们看不到从中国内部改变这个制度的任何迹象。中国一定要有一个强大的民间社会慢慢地跟这个体制来较量。
四、习近平唯有继续顶缸
前阵子北京政变、软禁等传言充斥网络,其实不过是早前“换习”、“换人换制”等预期的再度延烧,借了习近平未露面的一个空档,可见中国人恨透了这个小学生,但是中共并未再次发生“林彪事件”,自有其原因,则更值得分析。我想习已焦头烂额,而中共内外交困,仍不换人,乃是无人可换,让习继续顶缸,是最省事的做法,因为瘟疫传播全球、防疫禁锢全国也拖垮经济、一带一路熄火、台海僵持、全球敌对等等,换了习就要有人出来应对处理,中共这个边缘人集团,今天还有这样一个人吗?而且“换习”意味着清算其路线,如今的常委们哪个脱得了干系?
二〇二〇年九月初,中国墙内疯传一段"中央北戴河会议的最新精神",大力"宣传抗美援朝"、发扬"上甘岭精神"、备战备荒,像一篇小学生作文,然而六十年代"我们的黑白电影"单子里,也没《上甘岭》这部片子,而从电影里发掘"我党遗产",是一个创举呢。但说这是"北戴河会议新精神",你信吗?倘不在乎这些墙内词汇的隔世陈旧和荒诞可笑,其释放的信息,乃是习近平已从"大国崛起"战略转移为收缩抵抗。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并未对此前抛弃"韬光养晦"、转而"大国崛起"的左倾盲动承担责任,有惊无险地扭转大战略,亦未见他找谁来做替罪羊。从耍横到装怂,不需付"学费",这算"新极权"的一个特征?
但这不符合中共一贯性格和作风,即错误路线执行者必须负责下台,乃是此党"伟光正"的诀窍,也是毛泽东"战无不胜"的猫儿腻,否则该党会遭受巨大损失,早就挂掉了;否则从刘少奇到林彪,把老毛累得贼死,把全国人民也折腾个溜够,不都白瞎了?
看来这次"北戴河"神秘不宣,应是政治局常委们接受习的"转舵"而不追究责任,任"小学生"继续瞎闹。但是,这一点或许恰是此党当下的"成熟",因为西方大梦初醒、正兴师问罪,而海外"换人"呼声震天,此局势下"团结"才能共度危机,换习恰恰"要上帝国主义的当"。
这便意味着,该党自觉他们的"合法性"并未损失殆尽,仍可继续为"习极权"支付代价;而国内百姓亦未觉得"换制"有那么要紧,或反正也换不了,就让习"下一盘很大的棋"吧。
一般的说法,是习不仅颟顸,也深通权术,乃中共三十年未见的狠主,直逼老毛。其实,六四屠杀以降,"合法性"成疑,该党若不走普世价值道路,只有相反走集权道路,而且必须越来越极端,俗话说,螺丝越拧越紧,松一扣就滑丝了,所以该党的前景,就是呼唤强硬独裁者,而牺牲社会发展和大众利益,且必须走到与西方和国际社会死磕的那一步,这是屠杀已经预设的前景,西方耗三十年从生意吃亏上才看到这一步。
习近平须回头发掘毛泽东遗产,不是什么"上甘岭精神",而是"一穷二白"、"自力更生"之类,还有计划经济、票证制度、粮食副食布匹定量等等,而这样的社会也须有相配文化,比如当时全中国唱得最频繁的一首歌,《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被人把歌词改成这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嘿,九十号!九十号呀,九十号,九十号!
烟号票,酒号票,豆瓣儿豆粉全要票。
肥皂一月买半块,火柴两盒慢慢烧。
妈妈记,娃娃抄,号票不能搞混了。
说到这儿,倒想起一个人来,跟习争储落败的薄熙来,最能玩这套把戏。2007年"十七"大后,他上任重庆市委书记,从外地空降过来,把自己的亲信王立军从大连调来做公安局长,构陷炼狱、酷刑"治官",重手荡平地方势力,称之为"打黑",以民粹手段博得民众拥护,颇得毛泽东"文革"诀窍;"打黑"之后是"唱红",2009年秋,中国最抢眼的事情,不是北京秦俑方阵式的胡锦涛阅兵典礼,而是重庆的"唱红",嘉陵江畔传来高亢的"革命歌声"——红旗、红歌、红标语,组成"红海洋",是被人遗忘了的一个旧景观,乃造势煽动,一种前现代的巫术,假如我们回到"文革语境",便知道薄熙来是在搞"党内路线斗争"——他对治理中国,跟江泽民、胡锦涛有不同的思路,特别是他"善于"继承和发展毛泽东传统,正以更有效的新术,谋取最高权力。
舆论皆称美国"灭共",会把中共逼回毛时代,而邓的"韬光养晦"已经露馅,那"光"既蛮又蠢无法再"韬"得回去了。玩毛术,习不幸未经文革锤炼,那时他还小,"打过老师"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有经验,可这三十年都贪腐了,据说都对他咬牙切齿。我们不知道,如今在牢里的薄二哥,心里会不会嘀咕:瞧,我在重庆都替你预演过了,要让我来玩,指定比你玩得更花哨更娴熟;而曾庆红会不会暗暗叫悔:早知有今日,当初留下薄熙来多好……。
无论是川普的"贸易战",还是习近平的"细菌战",或者两者兼顾,将中国逼回闭关锁国,漂亮的说法叫"内循环",按老话儿说,那叫"洋务运动"闭幕了,回首三十年师夷,邓小平不过学了一回李鸿章而已,没什么"总设计"可言,然而的确令人感慨:中国起飞,黄金万两,贫富崩裂,山河破碎。如今鸣锣收鼓,缩回去"循环"雾霾和污水吗?
习近平"转攻为守",除了大力宣传抗美援朝、"上甘岭精神",备战备荒,做好粮食及能源储备之外,似乎应还有个"花木兰精神"吧,还有诸如:
——启动国家经济双循环体系;
——大力宣传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精神,以举国之力实现高科技及高端制造业突破;
——将国防开支提高到占GDP4%以上;
——突破美国构建的第一、第二岛链,实现对美国战略突围;
——大力发展核武器,真正以强大的核威慑震慑美国的疯狂,等等。
这些都颇有这个独裁者的风格,色厉内荏,然而更大的信号是,"中国崛起"告吹。
六年前,即2014年,我跟法广安德烈有个访谈《野蛮的崛起》,安德烈问:
今天中国的崛起,是一种什么性质?
我说,中国经济尤其是近二十年的“掠夺式”的资源耗竭型的发展,使它的资源匮乏非常严重。今天中国对外的发展,纯属资源争夺上的扩张。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二十五前的六四屠杀,中国完全可以走另外一条更加合理的、消耗更低的发展道路。
核心问题是,邓小平要用经济发展来挽回六四所造成的合法性缺失问题。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政治危机,中国政府完全可以很合理地安排经济发展,不必走现在这种让中国资源全部耗尽,土地、水源、空气通通污染的发展道路;同时,又在分配上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不公平,极小部分人拿走了中国90%的财富,其他十几亿人只占百分之几的财富,我们还付出了环境的代价。胡平对此有一个极神似的概括:“枪声一响,变偷为抢”。
反过来说,不偷不抢的话,中国可以笃笃定定的走一条资源低消耗的发展路径,也犯不着到海外去抢资源。今天的经济发展道路造成中国两个丧失:中华民族的生存家园没有了,还有这些年的封闭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精神荒漠,中国人失去了心灵的家园。所以我可以讲,中国十亿人今天在心灵上也是在流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