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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历史终结、文明嬗变的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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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上来就说,开濛之初,西方领先东方。有一条“莫维斯分割线”,在欧亚大陆西沿,从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往南横切,切过黑海、里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湾,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东方使用石片,东西方生活方式从这里便开始分道扬镳,一百万年前就见优劣,难道不是一种“长期注定论”?

然后就比较北京人与尼安德特人,又说,前2230年西方有两个核心地区——苏美尔和埃及,西方的农业出现,比中国足足早两千年。他特别提到,1995年访问埃及的中国科委主任宋健很沮丧,回国就启动了一个“夏商周断代工程”,东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黄河流域出现村庄,那是夏,中国文明史的开始。

然而后来,东方曾领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较下去,大掉书袋:

周秦——亚述、罗马

汉武帝、大流士、亚历山大

汉末丧乱——罗马衰亡

东晋——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与波斯的衰败

宋朝,东方开始从巅峰跌落之际,西方还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

君士坦丁堡陷落与明朝

郑和下西洋:东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险

然后,他可以准确到:

1773年,在乾隆时期,西方超过了东方。

为何西方的发展,到近现代反而远远超过东方?此书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会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释疑窦:

生物学解释人类为什么要推动社会发展(因为懒惰、贪婪和恐惧),

社会学则显示社会是如何发展的(皆因危机时刻孤注一掷所致),

最后地理因素最关键,它决定哪里快哪里慢,哪里进步哪里倒退。

然而,社会制度又反过来改变了地理的意义。

历史常常很诡谲。虽然中国农业初开比西方晚两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会始于公元前475年(战国时期),又比欧洲早950年,欧洲的封建社会,以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亡于蛮族为标志。奴隶制严重阻碍社会发展,中国率先进入封建社会,历史发展获得先机。

然而更戏剧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会却结束得早,中国封建社会则是“漫漫历史长夜”。17世纪中期西欧出现“文艺覆兴”,再有“工业革命”,促使各国立宪,并用代议制限制皇权;而东方还沈睡在大清的昏聩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结束两个世纪。

假如撇开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优越感,来自《新约圣经》,有某种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纪欧洲知识分子找到另一个源头:希腊文化(理性、创新、自由)。东方传统则是无序、保守、等级森严,这一套又没有机缘获得一场“文艺覆兴”洗涤,而被带进现代,残留在东方人的文化、意识中,是无法靠现代教育、知识、道德、观念去剔除的,东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义,精神上早已输在千年之前。

三、“亚细亚孤儿”要当霸主了

八九年到零九年,二十年风水轮流转,“东风压倒西风”,中国在哥本哈根国际气候会议上,正式成为一言九鼎的大国。它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号:“中华帝国”?显得老旧了;“新中国帝国”?不伦不类;它当然不会自称“共产帝国”。

这也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了。一百多年试练得惨绝人寰的共产体制,连同其龙头老大苏联帝国,好不容易被得天独厚的美帝国主义“拼经济”拼垮掉,却侥幸地留下其老二中共,走了另外一条“对外开放”的韬光养晦路线,大捞特捞走投无路的西方资本,依旧用它那一套在苏俄一败涂地的“国家计划”经济体制,却居然绝处逢生,于是也可以跟美帝国主义“拼经济”,几乎把它拼垮掉——美国就算没崩溃,也陷入了一蹶不振的萧条。这才诞生了一个“新帝国”。回眸一看,九〇年代风靡的那个所谓“全球化”,中国廉价劳力与西方资本的媾和,硕果在这里。今天世界上谁说了算?中国和美国。

人类有进步吗?“进步”(progress)这个概念,据说来自法国,是启蒙主义历史观的一种,它预设一个终极目标,说人类社会朝此目标分阶段直线前进,如今大家都知道那是天真、不成立的。比如,马克思主义的荒谬,正在被崛起、暴发的中共所印证:人类社会并不一定从社会主义走向“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它也可以倒过来走——从贫穷的社会主义走向腐败而暴富的原始资本主义;而且,东方的一个老旧帝国,也不一定非要经过意大利式“文艺覆兴”的洗礼,才能“现代化”并富强,它在精神废墟上,也照样崛起。富强、崛起,乃至称霸,是所谓“东亚病夫”的百年夙愿。为此目标,这个民族不仅无数“志士仁人”抛头颅洒热血,而且豁出了几千年的传统、整个文明底线、悠久的道德资源、几代人的精神升华。

亚细亚那个哭泣的孤儿,要当霸主了。这个世界不一样了。一个新帝国,是与“后美国时代”同时诞生的,其间充满着“猫腻儿”——美国要靠中国继续购买它的债券活下去,这虽然不至于危言耸听到了北京掐住华盛顿的咽喉,但至少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俱荣俱损,北京政权不能崩溃,很可能变成一种“美国利益”;世界虽不会重演美苏“冷战”的旧戏,但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新霸主登台后,最伤脑筋的还是那位老霸主,如北京把北韩、古巴两个“共产小孤儿”先领养起来,就叫华盛顿吃苍蝇般恶心;中国也不再跟西方玩“全球化”游戏,而要领军“金砖四国”,如这次哥本哈根的出手,叫板老牌帝国主义;别忘了,中国是有“第三世界盟主”资格的,也有关心“全世界水深火热”的传统,那是毛主席留下的一份遗产。至于说到西方跟伊斯兰的“文明冲突”,那就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因为中国在近代的落后,主要是遭逢了很差的世界大势,西方帝国主义想瓜分我们,而东邻日本又捷足先登,加上满清积弱,错一步、步步错;这一次则完全不同,西方无暇东顾,中国又在一个强势集权、硕果仅存的列宁式政党手里,则它不想崛起都难。

“人民共和国”也是帝国

其实,一九四九年中国就曾是一个帝国——毛泽东何等威风?“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激荡风雷激”,市井里的“红卫兵”语言则是:“今天世界上谁怕谁?”。但如此气魄,却要屈居苏联之下,缺乏“两弹”的缘故,所以毛泽东要“反修防修”、发表批苏修之《九评》。中国人有“帝国”的感觉,就是毛泽东时代“喂”出来——连美国黑人反种族歧视运动,都曾受到毛主席的大力声援,难怪奥巴马今日要把老毛请进白宫坐到圣诞树上去,这与拳王泰森把毛像刺青在脸颊上,是否源于同一文化背景,待考。

中国跟美国的关系史,也是她的兴衰史:从“买船就是卖国”的独立自主,到提供廉价必需品使美国生活水平提高百分之五到十的“对外开放”,两种相反的路线,出自同一个政权,却又跟什么“爱国”、“卖国”、“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无关;从另一个视角来看,老百姓为了“独立自主”而挨饿受穷,跟为了“改革开放”而被剥削被压榨,结果都是一样。不过,中国人对毛泽东穷折腾的忍受度,远远高于眼下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政权,即使如今“国进民退”,也不至于比六零年“人相食”那会儿惨,大伙儿却一个劲儿地怀念大救星,这是为什么?也许先前那个“毛帝国”,毕竟是“人民共和国”——类比“人民民主专政”,不是很相宜吗?而后来“崛起”的这一个,不管叫什么,“盛世”、“全球化”、“中国道路”,反正它的“人民”日子不好过。

“国家主人翁”委屈如今成了廉价劳力。其实在毛泽东时代,大家何尝不是“廉价劳力”?廉价得恐怕更贱,但有一顶“主人翁”的桂冠,“精神”上就找补回来了,也毕竟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毛主席还把外国人送他的一粒芒果转送给大家,江泽民胡锦涛却只会给咱发下岗费。看来,这廉价劳力叫谁使唤了,是一个原则问题。这里有两点区别:我们的血汗钱供伟大领袖挥霍,哪怕他盖再多的行宫,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拿去卖给外国人,例如供应美国人,我们是不答应的!还有一层,中国的财富可由伟大领袖任意支配,但是分派给各式各样的太子党、权贵阶层,就是把“全民所有制”篡改成“权贵资本主义”,那才是地道的中国“颜色革命”呢。

“最危险的时候”

因此两千年以后,也出现有这样一种思路看中国:“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歌里的这句词,常常被人引用,我看到网上至少有两篇文章用它做标题。剧作家沙叶新有一篇极轰动的《腐败文化》,就是拿它做副标题,列数国内腐败奇观之“无底线”、“超想象”,读来惊心动魄,是难得的好文。还有一篇,出自“乌有之乡”网站,作者张宏良,标题上多加了“再次”二字,有副题“纪念毛泽东诞辰113周年”,于是“最危险”的内容就不大一样了,但也相当“严峻”,抨击矛头指向“国际垄断资本”。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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