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因为书写本身就是抗秦的一种形式。被驱逐的人不能回到现场,他能做的事,就是用笔把现场的真相带到那个现场的封锁无法触及的地方。这个动作的政治效力,正在于它打破了极权对“叙事权”的垄断。
我在2020年7月18日离开香港,到2023年从英国辗转来到台湾,至今每天用繁体中文与英文写作。我写《我城存殁》、《山城沧桑》、《香港已死?》等书;写香港的中文大学如何变成不能说真话的中文大学、尖锐批评中文大学现任校长卢煜明的公开信。每一篇都是公开署名文章,都会被中共与港府的监控机器读到。
这个动作是什么?这就是抗秦。
罗世宏把“离开香港”与“不抗秦”划上等号,是把抗秦的形式单一化为“肉身留在原地”。在这个逻辑下,1970年代我在德国认识的台湾朋友、廖文毅、史明、汤玛斯.曼、索尔仁尼琴、米沃什、郑义、廖亦武,全都成了“避秦者却要别人抗秦”。这个结论显然荒谬。
再进一步。罗世宏把“我离开香港”与“龙应台在台湾安全位置发言”放在同一个伦理天秤上,要说明两者都是“风险外部化”。这个并置本身就有问题。

国安法生效之后,香港的言论空间迅速崩塌,作者在那一年7月18日离开香港。图片取自香港警察脸书
我离开香港不是论述选择,是政治被迫。2020年6月30日国安法生效之后,香港的言论空间迅速崩塌。我在那一年7月18日离开,是因为留下继续写这些文章,会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勾结外国势力罪”起诉。我的离开是流亡,不是退路。流亡与退路的差别,是流亡者没有回去的选项,退路是随时可以再回到安全位置的备案。
龙应台不是流亡者。她在台湾有家、读者、版税、讲演邀请、出版社、《纽约时报》专栏管道。她的位置不是被迫的离开,是主动的存在。被迫流亡与主动论述,这两种位置不能在同一个伦理天秤上对比。罗世宏的并置抹去了两者之间最根本的差别。
三、什么是“秦”?罗世宏的承认
“避秦”这个典故,出自陶渊明〈桃花源记〉。秦在中国思想史里,指的是并吞六国、焚书坑儒、实施极权统治的秦帝国。“避秦”的意思是逃离极权的统治;“抗秦”则是抵抗它;至于“迎秦”,这个词是我用来指那种主动向秦递橄榄枝、把秦预设为可对话对象的论述位置。
这套词语在2026年的台海语境里,当然有特定的所指。
“秦”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罗世宏自己已经给出。他在指控我“避秦者却要别人抗秦”的时候,他用“秦”这个词描述的对象是什么?是国民党吗?显然不是。我离开香港不是因为国民党;台湾面对的“抗秦代价”也不是国民党。
“秦”在罗世宏这段论述里,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当今的中共独裁政权。这是他自己使用这个词时隐含的对象。他没有明说,但必须这样使用,指控才能成立。
这个隐含的承认非常重要。
因为一旦承认“秦”就是中共,那就意味着罗世宏自己接受了下列事实:中共政权是一个极权体制;它对台湾构成压迫性威胁;台湾面对它有“抗”或“不抗”的选择;流亡者离开的“秦国”与台湾面对的“秦国”是同一个对象。
这个承认从根本上瓦解了他自己对龙应台的辩护。如果“秦”是中共,那么问题就不再是“我是否避秦”、“台湾人是否该抗秦”这种伦理层次的指责,而变成更尖锐的问题:当对话的另一方是一个真正的“秦”、是一个焚书坑儒的极权体制时,“谦卑”、“和解”、“以时间软化”这些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正是我〈为什么我不能“谦卑”〉一文的核心问题。罗世宏用“秦”这个词反驳我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站在我的论述位置上,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四、迎秦:肉身与论述的朝向
区分清楚“避秦”与“抗秦”的关系,理清“秦”的所指之后,现在可以追问:什么是“迎秦”?
迎秦者与避秦者的关键差别,不在肉身位置,在于论述的朝向。
避秦者背对着秦的方向,继续写、说、揭露秦的暴力。他的肉身可以离开秦的领土,但书写朝向是面向秦的暴力本身,要求把秦的真相让世界看见。
迎秦者面向着秦的方向,要求自己这一边的人“谦卑”、“和解”、“以某种方式与大陆对话”。他的肉身可以留在台湾、留在自由社会,但论述朝向是要求自己这一边调整、放软、收敛,希望这个调整能让秦产生善意的回应。
龙应台的位置就是后者。
看她这几年做了什么。2025年4月在《纽约时报》发表〈留给台湾的时间不多了〉[13],告诉国际社会台湾应该调整其对抗中共的姿态。2025年9月在《天下杂志》发表〈除了“兵推”更要“和平推”〉[14],把“和平推”提升为与“兵推”对等的战略选项,预设两岸是两个对等的、都需要降温的冲突方。2026年4月在东京大学驹场校区发表“当战争不结束”演讲[15],用“白骨视角”抹平国共内战的政治责任。她在2025台北国际和平论坛开幕说“没有国防就没有生存机会”[16],但她整套论述的重心从来不在防卫,而在“谦卑”、“和解”、“对话机制”、“以时间软化僵硬的意识形态”。
这些动作的共同朝向是什么?是要求台湾这一边调整、放软、收敛、降温,希望这个调整能让中共产生善意回应。这就是迎秦。
迎秦者不必避秦,她甚至可以肉身就在台湾,继续写她的凤梨田与太平洋岸。她的位置在物理上完全没有“离开”。但她论述的朝向,是面向中共那个方向、要求台湾社会调整自己的方向。
“谦卑”二字不是我塞进龙应台口中的稻草人,是龙应台自己用过的关键词。夏珍2025年9月19日于《风传媒》发表的〈兵推打不赢,和平推不动:龙应台的浪漫与焦虑〉一文中[17],明白写道:“她的‘谦卑’不是冲着台湾,而是冲着强者:中国大陆。”夏珍是同情龙应台、为她辩护的评论者,她的转述没有理由扭曲。
问题在于:龙应台的“谦卑”如果冲着北京,物理上能不能抵达北京?答案是抵达不了。她的书在大陆禁书十七年,她的文章在大陆不能刊登,她的讲座在大陆不可能举行。实际吸收这个“谦卑”讯息、有可能因此调整自己政策方向的读者群,只能是台湾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