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现在有一种很有趣的争论:某些年轻政治人物到底算不算“社会主义者”,再激进一点,能不能叫“共产党”。
其实这很美国,也很知识分子。房子已经开始冒烟,大家先研究这究竟属于“火灾”,还是“异常高温现象”。
名字并不重要。
一个人每天吃炸鸡、薯条、甜甜圈,最后体重三百磅,你不必先解决他究竟属于“美食爱好者”还是“饮食失调患者”,才可以判断他的血糖大概往哪个方向走。
经济政策也是如此。
资本主义并不是每天早晨起来向亚当·斯密宣誓。它只有几样很俗气的东西:私人财产属于私人,东西大致由买卖双方定价,一个人愿意投资可以投资,赚了钱大部分归他,赔了钱原则上也由他承担。
这些制度并不高尚,却有一个优点:可以运转。
现在美国一些激进左翼提出的政策,不妨把所有主义的标签撕掉,只问一个问题:它们把决定权交给市场,还是交给政府?
房租太贵,怎么办?
最简单:政府规定房东不准涨。
工资太低,怎么办?
政府规定最低工资继续提高。
医疗太贵,怎么办?
扩大政府支付甚至由政府承担。
富人太有钱,怎么办?
不只收入征税,连已经拥有的财富也可以考虑征税。
住房不足,怎么办?
扩大公共住房。
企业利润太高,怎么办?
加税、管制、限制。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找到一个十分动人的理由。穷人当然需要住房,病人当然应该看病,工人当然希望工资高一点。问题是经济学从来不负责判断愿望是否善良,只负责追问一句令人讨厌的话:
谁付钱?
租金限制得足够低,房客当然高兴;然后有人发现,盖出租房越来越不划算。
工资由法律不断提高,工人当然高兴;然后老板开始减少岗位、提高自动化,或者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财富不断加税,支持者会说亿万富翁仍然吃得起晚饭。这也没错。但资本并不是放在游泳池里供富翁每天跳进去洗澡,它还承担投资、创业和风险。
最有趣的事情于是发生了。
第一次政府干预造成新的问题,解决办法通常不是退回去,而是再干预一次。
房租管制以后房子更少,于是政府要盖房。
人工成本太高企业不愿雇人,于是政府提供补贴。
税负增加投资减少,于是政府提供产业补助。
私人医疗被认为太贵,于是政府扩大支付;政府支出增加,又需要更多税收。
走到后来,你会发现私人企业依然存在,银行也没有挂上镰刀锤子的旗子,华尔街甚至照常开门。
但是经济中的决定权已经一点一点移动。
这才是关键。
一个社会并不需要在星期一宣布实行社会主义,星期二没收工厂,星期三成立人民公社,才算远离自由经济。
现代社会文明得多。
产权还给你,只是越来越多地告诉你怎样使用;公司还是你的,只是工资、价格、雇佣、环保、福利和利润分配越来越由别人规定;钱也还是你的,只是社会不断讨论还有多少应该属于你。
至于这最后叫什么主义,反而是大学政治系可以慢慢研究的问题。
真正应该观察的只有一件事:
每一次争议出现时,他们本能地相信个人和市场多一点,还是政府多一点?
如果十次选择有九次都是后者,那么不必急着骂他们共产党。
甚至可以很礼貌。
只需把十年的政策放在桌上,画一条箭头。
看看箭头指向哪里。
名字可以包装,方向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