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呉祚来:文化大革命的“道统”与“法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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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群众暴力、政治迫害与文化摧毁,而是它如何完成了一次政治秩序的重新编码:以马列主义确立唯一道统,以革命法则凌驾宪法与党章,再由最高领袖垄断“正统”的解释权。于是,道统、法统、党权与领袖权威合而为一,政治忠诚代替法律程序,革命真理取代天理人心。毛泽东借此获得几乎不可挑战的神圣地位,而文革留下的最深遗产,也正在这里:一旦某种意识形态被规定为唯一正道,个人又成为正道的最高解释者,制度就会退居其次,法律也可能重新服从于政治。文革式的大劫难,也就获得了生成并不断扩大的制度条件。

中国古代有“道统”与“法统”之争,中共政权也有自己的道统与法统,社会主义道路,就是道统,“党指挥枪”等原则,就是法统。

本文借用“道统”“法统”二词,并非完全沿用传统经学与近代宪政史中的原义,而是分别指称政权的价值正统与权力运行的最高规则。

文化大革命表面上是中共党内权斗,是毛泽东重新夺回政治主导权的一场政治运动,但这只是整个运动的一个“小目标”,他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权谋,使刘少奇等人失去最高权力,以实现个人专权。

毛泽东更担忧,甚至感到恐惧的,是像苏联那样,赫鲁晓夫(台译∕赫鲁晓夫)的“修正主义”完全否定了斯大林路线,那就不仅是失大位,红色江山就变色了,自己终身奋斗的社会主义就失败了。这个层面,就是道路之争,也就是“道统”问题了。

只有马列主义的红色道统,才能使毛泽东的政治计划拥有合法性,反对修正主义路线、炮打司令部就有了政治正确,也使毛泽东个人专制不可撼动。毛泽东考量的不是维护宪法的合法性,而是要抢占革命道统的制高点,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此文通过对马列道统与革命法统的分析,透视文化大革命运动背后的深层逻辑。

一、道统与法统的古今嬗变

中国古代的道统是“先王之道”,即“尧舜之道”,因道而讲德,即道德,因道而讲理或讲伦理,谓之伦理,天理良知成为公理;法统呢?是“王法”传统,打天下的坐天下,法统本质上是丛林法则决定。但一旦得天下,要实现可持续治理与秩序,就要遵守王道,使王权霸道获得合法性,所以要讲道德、讲道理,讲天理良心。古代中国社会,王道与霸道或者说儒家与法家,是互补的、平衡的关系,如果失衡,社会就会失序。

中共建政之后,废弃了中华传统道统,践行“马列之道”,也就是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道路;中共的法统呢?是来自苏联的革命传统,是披上革命外衣的丛林法则。与传统中国截然不同之处在于,传统王朝取得政权后,其统治合法性的现实目标逐渐转向维持天下秩序;而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理论则具有超越一国疆界的世界革命想像。所以它是有神圣使命的政治组织,马列道统决定了共产党的法统,即“革命法则”传统。

二、毛泽东的“道统”危机与失势恐惧

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造成严重经济与社会灾难之后,刘少奇、邓小平等人开始调整政策,恢复生产,强调务实治理,在毛泽东看来却可能意味着政治路线发生变化,即修正主义在搞复辟。

更重要的是,苏联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批判,为毛泽东提供了一个极具刺激性的历史镜像: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共产党最高领袖,死后竟然可能被自己的党否定。因此,毛面对的不只是现实权力下降的压力,还有“身后被否定”的深层恐惧。

如果刘少奇、邓小平式的务实路线不断发展,毛泽东发动的激进社会主义实验就可能被重新评价,他本人不仅可能失去实际权力,也可能失去革命道统上的至尊地位。

他寻找到一种制胜法宝,就是继续“革命”与“运动”,他熟练运用的方式就是群众运动。当毛泽东发现一代革命青少年成长起来,既像是义和团那样有献身精神,也像五四青年一样有伟大理想,利用这些“热爱毛主席”的新一代,就可以超越法律与传统伦理规则,以革命法则、暴力方式,掀起一场全国性的运动,以维护社会主义道路的正统,即“马列道统”,并确立自己不可撼动的核心地位,《炮打司令部》、《五一六通知》以及红卫兵运动随之展开,政治斗争走向街头,群众暴力践行的是革命法统。

三、以革命法则维护马列道统,清零中华传统

革命法则就是政治决定一切,最高领袖的政治意志,决定革命方向与革命任务。当被批斗的刘少奇手执宪法,要维护自己的人权,就定格为一种荒诞场景,国家主席可以直接被批斗、被拘审,家人都不知其下落,何况其他人。只要拥护毛主席,就可以行使一切革命手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既然红卫兵被动员起来了,清除封建社会遗产就同时进行,对地富反坏右进行迫害与虐杀的同时,对传统文化包括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全面摧毁。传统圣人孔子墓园也被掘挖毁坏。

不仅要终止修正主义之道,打击走修正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要终结古代尧舜之道与所谓的“封建文化”遗产。一切都是为了走社会主义正道。

四、以马列正宗道统维护自己的至尊地位

毛泽东强调“路线斗争”,路线即道路,就是维护党的道统,维护道统就是真正的革命者,相当于古代帝王合法地上承天命。毛泽东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个人权威与马列主义正统捆绑起来。

反对毛,不再只是反对一个领导人,可被解释为反对社会主义,最终便成为反革命。于是个人极权、道路和党国逐渐合而为一。如果没有革命法则凌驾于正常制度之上,毛泽东很难如此全面地清除政治异己;如果没有马列主义道统提供神圣性,单纯的个人权斗也无法动员亿万人持续参与。

所以文革并不是无秩序,它建立了一种新的秩序:以领袖作为真理解释者,以革命作为最高法则,以群众运动作为执行力量。传统社会讲“天理”,文革讲“革命真理”,传统帝王需要证明自己符合王道,毛泽东则认为自己代表社会主义正道。毛泽东的至尊地位,甚至是神圣地位,因马列道统与革命法统而得以确立。

五、宪法与党章被置于革命法则之下

1969年中共九大的召开,标志着毛泽东发动文革后所重建的政治秩序获得党内正式确认。红卫兵与革命群众如果持续闹革命,就会影响生产与生活,最终还会影响社会稳定与政治安全。与此同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在1968年底以后被推向全国性高潮,仍然带有强烈的政治动员色彩,强调的是政治正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党政体制被严重冲击,各级革命委员会陆续取代原有的部分党政机构;中央文革小组则在文革前期拥有极大的政治权力。村庄里的大队支书,变成了革委会主任,革委会既像宗教组织,又像准军事组织,又是党政合一,毛主席语录与最高指示,就是圣旨,代替了宪法与党章。

毛泽东后来甚至以“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自况,这句话无论其原始语境如何,都颇能折射其政治权威凌驾于常规制度之上的时代特征。

文化大革命十年,只利于毛泽东,他在中共党内因此获得了神格地位,他的肉身不能万岁,但他的思想万岁仍然写在党中央所在地新华门墙壁上,其思想仍然是党的指导思想,毛泽东的纪念堂与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画像,都在证明文化大革命的阴魂不散。

结语

文化大革命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群众暴力、政治迫害与文化摧毁,而是它如何完成了一次政治秩序的重新编码:以马列主义确立唯一道统,以革命法则凌驾宪法与党章,再由最高领袖垄断“正统”的解释权。于是,道统、法统、党权与领袖权威合而为一,政治忠诚代替法律程序,革命真理取代天理人心。毛泽东借此获得几乎不可挑战的神圣地位,而文革留下的最深遗产,也正在这里:一旦某种意识形态被规定为唯一正道,个人又成为正道的最高解释者,制度就会退居其次,法律也可能重新服从于政治。文革式的大劫难,也就获得了生成并不断扩大的制度条件。

作者》吴祚来独立学者,专栏作家。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央广 Rti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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