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传研究员/《给阿嬷的情书》火了几个月了,它以细腻的叙事描摹侨乡女性的生命境遇,收获大量共情,好评如潮,但我今天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说一些对女性更公平的话。
潮汕人多地少,近代大量男性过番下南洋,女性留守故土,维系整个家庭。于是,家庭就成了女性全部价值所在。她们要勤劳隐忍,承担全部本土家庭重担。既要做针线、手工补贴家用,也要下地劳作,处理宗族人情往来,扛下家庭全部现实事务。她们养老、育幼、操持家计、守住祖宅香火,情欲、个人幸福被置于次要位置。
侨批(书信+汇款)既是全家活命的经济生命线,也是精神寄托,女性的生活高度依赖远方丈夫的汇款,命运被海外的人所牵制。
这些,电影中很贴近真实,这是无数番客婶的人生框架。她们长期活在等待与不确定之中,侨批的有无牵动全家命运,这和侨批档案、口述史记录是一致的。
同时,在南洋确实存在大量像南枝这样独立谋生的华人底层女性,不依附婚姻,靠手艺、小生意立足;南洋华人社群内部,同乡之间也存在帮扶情义,并非完全虚构。
潮汕地区当时的族规、乡土舆论高度强调守节。社会俗语说“好女不吃两家茶”,丈夫远走、失联、甚至客死异域,女性应当守持婚姻名分,侍奉公婆、抚育子嗣。改嫁会承受巨大污名,会被宗族舆论打压,甚至被逐出村落;子女也会遭受非议。现实不是女性天生愿意守寡,而是改嫁代价极高:一旦改嫁,就可能丧失夫家田产、宗族接济,失去生存依托。
而在另一边,1900‑1950 年代,过半潮汕华侨存在两头家——历史上大量番客婶,不是等待一个忠贞的亡夫,而是等待一个已经在海外拥有另一个家庭的丈夫,还要忍受资源被分走的现实痛苦,则更是她们命运中另一层悲情底色。
这种情况,宗族与社会大多默许。但故土的原配妻子,却被要求终身守贞,不能另寻归宿。
宗族逻辑是,男性在外另娶是为海外生存繁衍;故土妻子的使命,是守住本土香火。男性的漂泊、再婚被现实合理化,女性的改嫁被视作家族耻辱。于是,女性承担全部等待与牺牲,男性的困境被充分共情,男性的责任缺位却很少审视,形成叙事上不对等。
电影让男主与南枝没有成家,消解了华侨史这一普遍黑暗面,男性的家庭缺位被全部归为时代身不由己,现实被美化。
再加上他们的婚姻是由于恋爱自由,而非普遍的媒妁之言,则更为这一互相“守贞”添了注脚。
在电影中,余生不能相见的夫妻、相爱却不相守的朦胧爱情,均被美化为传统道德律令。
依我说,这部电影为三个人立了贞节牌坊。
在价值观层面,这部电影一点也不新鲜,它通过相对新奇的故事情节,讲述了一个陈述的价值故事:隐忍、奉献、不计回报这些对女性的传统道德规范,变成值得效仿的道德范本。
难怪有人认为,这是用温情的外壳,美化旧式礼教,把女性的精神囚禁包装成高尚情义。
电影本身讲的是特定年代个体的私人情义,是在悼念那一代人的命运,没有直白号召现代女性去复刻阿嬷的人生。但它塑造了一个极具感染力的范本:女性隐忍、无私、不计得失,哪怕命运不公,依然守住情义与家庭。脱离时代背景之后,这套故事很容易被社会拿来做道德规训:拿阿嬷的牺牲,去规劝当代女性应当顾家、隐忍、多奉献。
于是,这种说教就出来了:你看旧时女性多么顾家、多么隐忍、多么顾全大局。甚至网上还出现言论:潮汕女人就该像阿嬷这样。
这便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原因。
你可以感动于叙事,但不能为这种明目张胆的价值观张目,否则,我们就是在消费他人的苦难、漠视他人的苦痛,是不道德的。
林保华/中共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刚宣传时,一度让我疑惑。因为这是以潮汕方言拍摄的电影,触犯中共反对地方主义的禁忌。中共反对地方主义,以广东最为犀利。作为广东客家人的叶剑英了解广东有许多华侨地主的特殊情况,所以进行和平土改,结果他被毛泽东架空调去武汉,余下的方方等先后以“地方主义”下台,换来陶铸的“村村见血”。
即使毛泽东死后改革开放,叶家地位虽然更加显赫,儿子叶选平坐镇广东,在省委书记与省长当中,一定要有一个外省人。为了消灭地方主义,首先要消灭当地方言,因此中共是不提倡方言的,甚至打击方言。因此出现这部电影让我惊讶。
五月二十一日,新加坡《联合早报》驻北京特派员沈泽玮在看完这部电影后写了一篇评论《〈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统战片,所以地方主义也得让路。电影很卖座,除了其中的软实力,是否也有地方主义的捧场?
沈泽玮说:“在万种思绪被电影情节搅动不止的一秒钟空隙里,我突然回过神,热烫的脑袋闪过冰冷两字—统战?”她认为这是“统战工作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软处,用情去完成攻心”。“从情感中抽离地看,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统战片,即便导演未必有这个初衷。统战对象不是平日新闻中常见的台湾人,而是全球华人,更多聚焦东南亚华人。”
我没有看这部电影,但是我一直关心中共对华侨的统战,华侨都有许多辛酸的经历,但在利用当地的资源与劳力之后,大都能够生存下来,甚至发财。中共政府不是通过改革少让中共人远渡重洋去谋生,而是收割华侨在当地的成果,其方式就是统战。
在中共政府的宣传中,他们是如何关心华侨,华侨又如何爱国。看不到负面的东西。而我在离世之前写好回忆录,就是要真实写出我如何被统战,又如何被抛弃,其后才走上独立的人生道路。多少侨生在文革中因为海外关系而受难,中共有报导吗?我也受过冲击,还好没有成为敌我矛盾,但是从此认清统战是中共最功利的法宝,最高目标就是颠覆华人所在国。
这些年我回了几次印尼,看到中共又用老一套统战,效率更高,因为有中文电视。但是印尼政府似乎没有感觉,倒是现在新加坡有所警觉,前总理李显龙说得好:“新加坡的华人,没有一个中共人。当你离开那片土地,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你要做的,不是叶落归根,而是落地生根。”似乎中共移民的增加,让新加坡感到威胁了。沈泽玮的文章也引发争议,有小粉红说,新加坡正在“印度化”,这是对新加坡的污蔑。不巧电影中出现的坏人就是放火烧别人房子的印度人,中共对印度的种族歧视屡见不鲜。
中共统战台湾还没有成功,现在又要新加坡和东南亚成为中共的一部分,习近平的野心未免太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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