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湾病”的症结在于“重科技、轻内需”的二元结构。(法新社)
狂潮引发的“K型经济”与结构性分化提出了警告。这份发文,不只是对未来台湾的警惕,而是今日台湾的现状。
这份报告指出3个重点:
1,科技与传产落差
台湾凭借完整的半导体与AI硬体供应链,在国际需求带动下缴出亮眼的总体经济成绩单,但相对缺乏AI红利直接挹注的传统产业或中小企业,已处于萧条萎缩的阶段。
2,所得与族群分配恶化
科技创新与资本红利多半集中在少数高科技族群、高阶技术人员或资产持有者身上;相对地,一般受薪阶级或基层劳工不仅难以感受总体经济成长的果实,甚至面临生活成本上升、通膨压力,以及未来职位遭到AI替代的焦虑。
3,总体指标的盲点
台湾已经出现“K型经济”。若单看亮丽的GDP成长或总体金融指标,容易掩盖基层民众与弱势产业面临的困境;这也意味着传统仅靠调整利率等等调控工具已不足够,必须搭配更精准的结构性与配套政策,才能缓解日益加剧的分配不均与相对剥夺感。
这三个重点,构成了我所说的“台湾病”。
从“荷兰病”到“台湾病”
“荷兰病”(Dutch Disease)是一个经济学名词,用来形容一国因某单一特定产业(通常是天然资源或特定爆发性科技)高度繁荣,反而对整体经济带来副作用。
1960年代末期,荷兰在北海发现了丰富的天然气资源。随着天然气大量出口,荷兰赚进了庞大外汇,促使荷兰币大幅升值。然而,这种从天而降的财富,却使荷兰的其他传统制造业因本国货币升值而失去出口竞争力,国内工资与生产成本上升,最终使传统产业与农业萎缩,失业率大幅攀升。1977年《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以此历史经验创造了“荷兰病”一词。
尽管台湾的科技优势来自全球产业分工与技术竞争力,并非依赖(类似荷兰)单一自然资源的暴利;但是不可讳言,大量资源(人才、资金、土地、电力)过度倾斜至半导体与高科技AI供应链,导致传统产业、中小企业或内需服务业相形失色。换言之,富裕阶级蓬勃发展,低薪得阶级在困境中挣扎。即使台荷两国病因不同,但贫富差距加剧与“K型经济”分化实则“同病相怜”。
台湾经济的“K型化”
2026年6月24日,《纽约时报》记者徐安荣(Amy Chang Chien)发表《AI财富加剧亚洲芯片强国的经济鸿沟》(AI Riches Fuel Economic Divide in Asia's Chip Powerhouses)专题报导,深刻描绘了台湾台中工具机产业面临的全球经贸变局。大台中地区过去被誉为全球工具机与精密机械的黄金纵谷,这里聚集了数百家中小企业,形成非常完善的上下游供应链与产业聚落。但近年来由于美中贸易战、全球供应链重组、各国关税壁垒,以及ECFA部分关税减让中止等因素,严重冲击了原本高度依赖出口的台中中小企业。面对关税与国际市场的重组,许多传统木工机械与工具机厂商,正被迫从传统代工转型朝向高阶自动化、智慧制造或分散市场(如移往东南亚或欧美设厂)发展。
这就是是台湾“科技一枝独秀,传产萧条黯淡”的K型写照。
袋鼠族与乞丐人
韩媒《韩民族日报》以〈住在蛋壳区的乞丐超人〉为题指出,台湾近年在AI与半导体产业带动下迎来16年来最强劲的经济成长,据台湾各家机构预测,台湾2026年GDP增长可望逼近12%。此一预测若成真,将写下2010年以来最佳表现。然而,这些漂亮的经济数据并未反映在民众生活上。
实际上,在亮眼数据背后存在“富裕的台湾、贫困的台湾人”的矛盾现象,不少台湾青年仍被高房价、低薪资与沉重生活成本所困,形成经济成长与民众感受脱节的现象。不少台湾民众对于媒体不断报导景气热络感到困惑,甚至质疑所谓的经济荣景究竟发生在哪里?一名受访的35岁上班族在台北一家中小企业工作,月薪约4.5万元新台币,被称为与父母同住的“袋鼠族”。这位35岁人士坦言,若单独租房,光每月房租与基本生活费至少需要2.5万元,因此几乎放弃结婚与生育。
台北的房价所得比高达16倍,甚至还超过伦敦与纽约等国际大都市,已濒临动摇国本的地步。台湾青年间流行“蛋壳区”一词,因无力负担都会区(蛋黄区)房价而被迫迁往更外围地区居住。种种经济压力也反映在少子化问题上。一名42岁、结婚5年的出版业经营者表示,即便台湾政府扩大育儿补助,也不打算生育,因为真正关键在于家庭经济是否稳定。2025年台湾出生人口降至10.7万人,连续10年创新低,总生育率更跌至历史最低的(TFR)0.695%。
台湾也出现“乞丐超人”一词,指一群精打细算的年轻人,透过便利商店App确认即将到期而降价出售的便当与生鲜食品库存,再于指定时间赶到店里抢购。这些年轻人在国家经济创下历史性荣景之际,却为了折扣便当四处奔走,形成经济成长与日常生活的巨大落差。
台湾民间智库“共力研究社”的数据指出,2010年至2019年间,企业营业利益年平均成长率约为4%,与劳工薪资成长率相近;到了2020年至2024年间,营业利益成长率暴增至7%,劳工薪资成长率却仍停留在约4%,显示企业收益增加未能等比例转化为劳工所得,非科技业人员很难享有经济成长的红利。
文中认为,台湾真正面临的挑战不只是依赖半导体,而是如何让科技业创造的财富扩散至整体社会。如果收益无法转化为实际生活品质,高成长反而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若政府无法有效改善结构性分配问题,“富裕的台湾、贫困的台湾人”的悖论就会持续存在。
不只是“半导体病”
台湾资深媒体人陈国祥也在《新冷战下的经济棋局》一书中指出,半导体与AI产业吸纳了最多的资金、土地与政策支持。科学园区用地优先划设,高耗能产业在供电与用水上获得优先保障。2021年台湾遭逢数十年罕见干旱时,半导体产业仍被列为优先供水对象,凸显其战略地位。然而,这种“集中式扶植”的结果,使其他产业的资源取得成本相对上升。金属加工、石化、纺织、塑橡胶等传统产业,本已面临全球竞争与中国产能过剩压力,再加上能源价格上涨与人才流失,其获利空间进一步被压缩。部分企业选择外移或缩编,形成“去工业化”的隐性趋势。
半导体工程师年薪动辄百万、甚至数百万新台币,分红与股票奖酬屡创新高;相对之下,餐饮、零售、观光等内需服务业,薪资成长却远落后于通膨。即使传统制造业中的技术工种也难以与科技业竞争。
陈国祥指出,这种差距带来两个效应:第一,理工人才高度集中于半导体产业,其他产业面临“人才断层”;第二,文法商科系学生也纷纷转向科技业相关职位,形成跨领域的人才虹吸。人才的单向流动,长期可能削弱产业多样性与创新基础。
尽管台湾并非“半导体病”,但其根源还是“半导体倾斜”所导致的连锁集体病,也就是半导体与AI产业过度强盛,导致人才、资金、水电资源全面向科技业倾斜,进而排挤传统制造业并扩大贫富差距的结构失衡现象。
如何解决“台湾病”?
在解决“台湾病”的问题上,政府扮演关键角色,不仅涉及台湾产业的未来战略,也涉及国家经济的“再治理”。
1,半导体红利的再分配
必须善用科技红利,建立长期“主权财富基金”,借镜挪威应对荷兰病的成功经验,将半导体与科技业带来的巨大财政税收,提拨一部分成立长期发展基金。这笔基金不应作为短期消费性支出,不只是用于普发现金,而应专款专用于教育改革、跨领域人才培育、低碳转型等等基础建设,以及补助传统产业研发,降低社会分配的不均。
2,传统产业的再升级
以半导体为平台,推动传统产业“智慧化”与“高值化”。政府应以“高额奖励”引领传统产业导入AI应用与数位转型,提升产品的附加价值率,从低毛利代工转为高阶智慧机械。换言之,高科技制程其实高度仰赖传统产业的支援(如特用化学、半导体机壳散热、厂房工程等)。政府应强化“媒合角色”,让传产成为“护国神山”的在地关键供应链,共享科技业的利润。
3,服务业数位转型
台湾绝大多数的就业人口集中在服务业。政府必须推动金融科技(FinTech)、数位服务、生技医疗、绿能科技等高薪服务业与新兴产业,有效分散风险,拉高薪资、减缓“M型化”薪资的撕裂。特别是抑制庞大的民间游资长期过度流向房地产与金融炒作,以避免民生物价的失控而剥夺世代正义。
“台湾病”的症结在于“重科技、轻内需”的二元结构,政府必须建立“企业分红的法制化”,将企业减税与基层员工薪资调幅挂钩,建立劳资比例分配营利所得的法律机制(包括提高基本工资、利润分成等等),不能股东赚钱、劳工吃苦。确保劳动生产力提升的同时,劳工分红比例同步成长,扭转“劳动报酬占比”长期下滑的趋势。
4,彻底实现“居住正义”
台北及主要都会区高居不下的“房价所得比”,是剥夺年轻世代与基层未来希望的主因。政府应坚持“房市税制”改革,例如囤房税、实价登录百分百与提高非自住房屋持有成本等等,扩大社会住宅供给,将居住资源回归基本人权而非资本炒作标的。
若要保卫台湾,就必须摆脱台湾病与“非理性繁荣”—资产价格脱离实际基本面。除了艳羡总体成长率,也必须正视分配机制的失灵。换言之,“经济利益的全民共享”,才能保护台湾发展的可持续性与公正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