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相伯纳姆最近提出一整套新路线:扩大公共控制,建立全国社会照护体系,增加国家对能源、水务和住房的介入,还准备重新处理养老金“三重锁”。这些政策并非完全没有资金意识,他甚至准备从养老金增长机制中腾资源出来。问题是,再聪明的财政腾挪,也绕不过一个最古老的问题:人。
也许伯纳姆已经发现了一种英国特产:新人类。
这种新人类交税的时候不心疼,领福利的时候知道适可而止;进入公共部门以后自动克己奉公,拿别人钱办事比花自己钱还谨慎;国有企业经理没有破产压力,仍然天天想着降低成本;工会知道国家财政吃紧,会主动要求少一点;老人发现养老金要削,也会微笑着说:“为了全国社会照护,我理解。”
如果这种人真的存在,社会主义当然没有问题。
事实上,连共产主义也可以考虑重新上市。
社会主义历史上最奇怪的一件事,就是每一次失败以后,解释往往不是制度有问题,而是上一次执行制度的人不够好。苏联不好,是官僚坏了;东欧不好,是僵化了;委内瑞拉不好,是管理错了。于是下一次再试,只需要换一批更聪明、更善良、更现代化的人。
问题是,人类没有换。
人的技术更新得很快,从蒸汽机到人工智能只用了两百多年;人的操作系统却几千年没有升级。
多劳希望多得,少劳最好不少得;自己的钱花起来谨慎,公家的钱花起来比较潇洒;福利到了自己口袋叫社会正义,要从自己口袋掏钱的时候突然开始研究财政纪律。
这不是英国人的缺点,这是人类。
市场经济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它从来没打算培养圣人。它承认老板想赚钱,工人想加薪,消费者想买便宜货,于是把这些并不高尚的欲望撞在一起,让价格、竞争和破产去收拾残局。
社会主义的浪漫之处正相反:它总觉得只要目标足够崇高,人就会自动高尚一点。
短期当然可以。
战争、革命、危机、民族情绪,都可以让人暂时牺牲自己。一个社会甚至可以十年二十年勒紧裤带。但时间一长,每个人都会开始问一句非常没有诗意的话:为什么又是我?
国家说公共利益重要。
纳税人说很好,隔壁那个富人先交。
富人说很好,企业先交。
企业说很好,消费者多付一点。
消费者说很好,政府借钱。
政府最后找到债券市场。
于是社会理想转了一大圈,又变成利息。
伯纳姆至少比纯粹的福利派诚实一点。他已经承认社会照护要花钱,也准备碰养老金这种政治禁区。这恰好使英国成为一个很有趣的实验。
如果若干年以后,公共部门扩大,福利增加,税负没有失控,债务没有恶化,生产率反而上升,那么世界应该认真研究伯纳姆到底发现了什么。
如果最后还是老路:福利容易加,难以减;机构容易建,难以撤;预算容易扩,难以缩;每个人都热爱公共利益,直到公共利益要求自己买单——
那也不必责怪伯纳姆。
他只是再次发现了一件几千年来都没有解决的技术难题:
制度可以修改,税法可以修改,国有企业可以重新挂牌。
唯独人性,没有首相令可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