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当代最成功的企业家马斯克,跟万里之外、千载以前的曹操和刘邦有着类似的心理结构,跟古希腊最贫穷的狄奥根尼(苏格拉底的再传弟子)也有着看上去相似的心里结构吗?这一切都要从马斯克的情史说起。
— Tianliang Zhang章天亮(@zhangtianliang) October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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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馬斯克的一段感情突然結束了。跟他生了四個孩子的 Neuralink高管 Shivon Zilis,在 X上公開承認,兩個人已經分手。真正讓我對這件事情產生興趣的,並不是世界首富又結束了一段戀情,而是這個分手發生得實在太突然。9月24日早晨,兩個人還一起吃了早餐。分別以後,Zilis給馬斯克發短信,說今天早晨見到你真的很開心,「Love you very much」。馬斯克回答:「Love you too。」當天晚上,馬斯克參加了特朗普在白宮為習近平舉行的國宴。晚上11點01分,馬斯克又主動給 Zilis發了一條信息,說自己事先不知道這次習近平晚宴可以帶 significant other,也就是伴侶,因為之前北京那一次不可以,否則自己就邀請她來了。Zilis回答說,聽你這麼說對我意義很大,謝謝你,還加了一顆紅心。可是僅僅幾天以後,外界發現馬斯克在 X上取關了 Zilis,隨後 Zilis公開確認,兩個人的關係已經結束。她說了一句話:「It’s hard to go from in love to let go in a week with no warning.」——一周之內,從相愛到放手,而且毫無預警,確實很難接受。至於白宮晚宴是不是兩個人關係發生轉折的原因,現在沒有任何證據,我們不能這樣下結論。但是至少從時間線上看,9月24日兩個人還在互相說「我愛你」,馬斯克還明確把她稱為自己的 significant other,不到一個星期,這段關係就結束了。
如果只是把這件事情當成世界首富的桃色新聞,其實沒有什麼意思。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如果把馬斯克過去二三十年的婚姻、女朋友、孩子的母親,再加上他和朋友、商業夥伴甚至政治盟友的關係全部擺在一起,你會發現這個人身上好像存在着一個非常穩定的模式:馬斯克不是沒有感情,恰恰相反,他可能是一個感情需求非常強烈的人;但是不管他多麼愛一個人,他似乎都不允許這個人因為得到他的愛,就取得對他人生的控制權。換句話說,馬斯克不是不重感情,而是他不允許感情替自己做決定。
馬斯克的第一任妻子 Justine Wilson,是理解這個問題最重要的人之一。兩個人在加拿大 Queen’s University讀書的時候認識,2000年結婚。他們後來經歷過非常慘痛的一件事情,第一個孩子 Nevada出生大約十周以後,因為嬰兒猝死綜合徵去世。之後兩個人通過 IVF生下一對雙胞胎,又生下三胞胎,也就是說 Justine一共為馬斯克生過六個孩子,其中五個長大成人。但是隨着馬斯克的事業越來越成功,兩個人的婚姻也越來越失衡。Justine後來回憶說,她曾經對馬斯克講:「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員工。」按照她的說法,馬斯克回答:「如果你是我的員工,我早就把你開除了。」Justine後來形容自己逐漸變成了一個 trophy wife,一個獎盃妻子。2008年,兩個人最終離婚。這裡第一次出現了後來不斷重複的衝突:一個親密伴侶希望自己能夠參與定義兩個人共同的生活,而馬斯克似乎很難接受另一個人因為成為自己的妻子,就因此取得改變他人生方向的權力。
但是千萬不要因此認為馬斯克不需要愛情。恰恰相反,他自己後來講過一句非常驚人的話,他說,如果自己沒有戀愛,沒有一個長期伴侶,他就不可能幸福。他甚至描述過,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大房子裡,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沒有人在身邊,枕頭旁邊也是空的,這種生活有什麼意義?所以馬斯克絕不是一個覺得女人可有可無的人。第一段婚姻結束以後,他很快認識了英國演員 Talulah Riley,兩個人2010年結婚,2012年離婚,結果離婚以後又發現彼此割捨不下,2013年重新結婚,2016年第二次離婚。所以馬斯克實際上結過三次婚,卻只有兩任妻子,因為同一個女人他娶了兩遍。更有意思的是,Riley後來並沒有把馬斯克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前夫,兩個人分手以後仍然保持相對友好的關係。這至少說明,馬斯克並不是簡單地「用完一個女人就扔掉」。他會依戀,會捨不得,甚至會離婚以後重新回去,把同一個女人再娶一次。
接下來是 Amber Heard。兩個人的戀情公開發展大約是在2016年至2017年前後,後來因為工作和距離等原因分手,之後短暫複合,再次分開。這段感情最值得注意的其實不是 Amber Heard,而是馬斯克自己的反應。分手以後,馬斯克承認自己陷入了嚴重的 emotional pain。也就是在談到這一段失戀的時候,他說出了那番沒有長期伴侶就無法幸福的話。所以我們今天看到一個管理 SpaceX、Tesla、xAI,講話有時候近乎冷酷的馬斯克,很容易想象這個人感情非常淡漠,其實未必如此。他會愛,會依戀,也會因為失去一個女人而痛苦。所以問題從來不是馬斯克有沒有感情,而是感情在他的價值排序中究竟排在哪裡。
2018年以後出現的是 Grimes。這可能是馬斯克歷任公開女友中,在思想氣質上與他最接近的一個。兩個人都是未來主義者,都喜歡討論人工智能、科技、太空和文明,甚至最初就是因為網上一個非常冷門的人工智能玩笑產生聯繫。後來兩個人有了三個孩子。但是這段關係慢慢變成馬斯克自己所謂的「semi-separated」,Grimes則曾經用「fluid」來形容他們的關係。也就是說,兩個人仍然有感情,仍然見面,仍然有孩子,但是越來越難放進傳統意義上的男女朋友、夫妻、同居伴侶這些框架。最後真正把問題推向衝突的是孩子,雙方一度圍繞 parental rights進入法律程序。這時候馬斯克的私人生活已經發生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愛情、性、生育、家庭和共同撫養,不再必須存在於同一套關係裡面。
就在 Grimes這條時間線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Shivon Zilis出現了。Zilis不是娛樂圈人物,而是人工智能領域的專業人士,曾經在 OpenAI工作,後來成為 Neuralink的高管。她今年在法庭作證時說,馬斯克2020年提出可以為她提供精子,當時兩個人並不是戀愛關係;後來通過 IVF生下雙胞胎,此後又有了兩個孩子,兩個人的關係也逐漸從共同生育、共同撫養發展成真正的愛情關係。Zilis後來公開表示,她深愛馬斯克。她把馬斯克形容成一個 often tortured soul,一個經常備受折磨的靈魂,在外面的世界不斷「fight for humanity」;而她希望自己和孩子能夠給他一個穩定、溫暖、充滿愛的 safe space。換句話說,她對自己的定位不是去改變馬斯克,而是讓這個在外面不斷打仗的人有一個可以回來的家。
所以我覺得 Zilis這段關係尤其值得注意。如果把馬斯克過去的女人放在一起看,Zilis可能已經非常接近一個理論上最適合馬斯克的人了。她懂人工智能,理解他的事業,理解他的使命感,不要求他過朝九晚五的普通家庭生活,甚至主動把自己的家庭角色定義成:你在外面做你的事情,我給你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可是最後,這段關係仍然在幾乎沒有預警的情況下突然結束。為什麼?現在沒有人知道,馬斯克也沒有公開解釋,所以我們不能替他編一個答案。但是這至少讓人產生一個疑問:馬斯克的問題可能不僅僅是工作太忙,他可能對於任何逐漸形成固定責任、固定期待,最後可能影響自己行動自由的親密結構,都保持着一種非常強烈的警惕。
但是如果我們只講女人,仍然沒有真正看懂馬斯克,因為同樣的模式也出現在他的友情裡面。馬斯克曾經有一個非常親密的朋友,就是 Google聯合創始人 Larry Page。兩個人關係好到馬斯克去硅谷的時候經常直接住在 Page家裡,可以一直聊天聊到深夜。Page甚至曾經公開表示,與其把遺產捐給傳統慈善機構,他可能更願意把錢給馬斯克,因為馬斯克想去火星,是在為人類文明建立一個備份。可是兩個如此親密的朋友,最後竟然因為一個聽起來近乎科幻哲學的問題徹底鬧翻:如果人工智能有一天超過人類,我們究竟應該首先保護誰?
按照馬斯克後來對這場爭論的描述,Page認為人類未必就是進化的終點,如果機器最終也能夠產生真正的智能甚至意識,為什麼一定認為碳基的人類比硅基智能更值得保護?兩個人有一次為此發生激烈爭論,Page甚至指責馬斯克是一個「speciesist」,物種主義者,因為馬斯克只是由於自己是人類,就偏袒人類。馬斯克的態度則非常簡單:對,我就是 pro-human,我就是站在人類這一邊。後來 Google準備收購 DeepMind,馬斯克試圖阻止,沒有成功。再後來,他參與創辦 OpenAI,希望建立一個能夠制衡 Google的人工智能力量,還親自把 Google頂尖 AI科學家 Ilya Sutskever挖到了 OpenAI。按照馬斯克自己的說法,這件事情讓 Page感到遭到老朋友背叛,此後就不再和他來往。
這件事情特別能夠說明馬斯克的性格。Larry Page不是一個普通商業夥伴,而是十多年的密友。但是一旦馬斯克判斷,兩個人的分歧已經涉及人工智能是否可能威脅人類,那麼朋友就是朋友,AI safety是 AI safety,這是兩道題。我可以非常珍惜你,但我不能因為珍惜你,就放棄自己認為關係到人類命運的判斷。更有意思的是,多年以後,馬斯克又說,希望有一天能夠和 Larry Page重新成為朋友。這意味着他甚至不需要通過永遠憎恨 Page來證明當年的決裂是正確的。當時我認為必須與你決裂,所以我與你決裂;今天如果條件改變,我們為什麼不能重新成為朋友?昨天的感情和今天的判斷,在他那裡並不一定需要保持一種形式上的一致。
再看特朗普,也是同樣的邏輯。2024年大選的時候,馬斯克投入巨額資源支持特朗普和共和黨,後來進入特朗普政府參與 DOGE,兩個人一度成為極其重要的政治盟友。但是到了2025年6月,馬斯克認為特朗普推動的稅收和支出法案會嚴重增加美國債務,於是公開把這項法案罵成「disgusting abomination」。特朗普也徹底發火,公開表示對馬斯克非常失望,甚至威脅取消他的政府合同和補貼,馬斯克隨即猛烈反擊,兩個人從政治盟友變成公開敵人,幾乎只用了幾天。可是又過了一段時間,馬斯克承認自己有些帖子說得太過分了,特朗普也釋放善意,雙方逐漸恢復關係。到了今年9月24日,馬斯克已經重新出現在特朗普為習近平舉行的白宮國宴上。所以對於馬斯克來說,「我昨天非常憤怒地反對特朗普」和「我今天重新與特朗普合作」,似乎完全可以同時成立。昨天的憤怒可能是真的,今天的合作也可能是真的,因為「我喜不喜歡這個人」和「我現在應該怎麼做」,在馬斯克那裡可能本來就是兩道不同的題。
講到這裡,我想到中國歷史上的兩個人,一個是劉邦,一個是曹操。當然,我不是說道德上馬斯克等於劉邦或者曹操,他們面對的時代、事情和代價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說的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決策結構:當私人感情與一個人認定的最高目標發生正面衝突的時候,有些人具有一種普通人很難理解的能力,可以強行把私人感情從決策中剝離出去。劉邦的例子極其殘酷。彭城大戰,劉邦被項羽打得慘敗,在逃亡途中遇到自己的兒子劉盈和女兒魯元公主,夏侯嬰把兩個孩子帶上馬車。楚軍在後面追,劉邦嫌車上人多跑不快,竟然把自己的兩個孩子推下車,夏侯嬰又把他們抱回來,《史記》說「如是者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三次。今天的人看到這段歷史,第一反應當然是,這個父親怎麼這麼無情?可是如果進入劉邦當時的決策邏輯,他考慮的問題可能根本不是「我愛不愛孩子」,而是如果我今天被項羽抓住,一切都結束了;只要我活下來,還有翻盤的機會。家庭倫理在生死和天下面前,被極其殘酷地降到了第二位。
但是我覺得曹操的例子更加精彩,因為劉邦當時畢竟是在逃命,是生死關頭的極端反應;曹操則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把私人血仇和政治決策分開。公元197年宛城之戰,張繡先投降曹操,後來突然反叛,曹操慘敗,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還有大將典韋全部死在這一戰。尤其是曹昂,那是曹操的長子,而且從後來的史料看,曹昂之死一直是曹操內心的一塊傷疤。可是兩年以後,官渡大戰前夕,曹操正準備和袁紹爭奪北方,張繡聽從賈詡的建議,決定再次投降曹操。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你是曹操,你面前站着的是什麼人?這是間接造成你長子死亡的人,這是殺子之仇。可是曹操接受了張繡,而且《三國志·賈詡傳》記載,曹操見到賈詡以後,握着他的手說了一句話:「使我信重於天下者,子也。」讓我取得天下人信任的人,就是你啊。
為什麼曹操這麼說?因為他非常清楚,張繡給他帶來的不只是幾千兵馬。張繡的投降本身,就是曹操向天下展示政治格局的一個機會。連殺了我兒子的人,只要今天願意歸附,只要對我的大業有利,我都能夠接受,那麼其他正在觀望的軍閥和人才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所以曹操不但沒有報殺子之仇,後來甚至讓自己的兒子曹均娶了張繡的女兒,與張繡結成兒女親家。曹操難道忘了曹昂嗎?沒有。正因為沒有忘,這件事情才更加能夠說明問題:有感情,和讓感情決定行動,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曹操可以非常痛苦地懷念曹昂,同時接受張繡投降;可以有殺子之痛,同時判斷張繡今天對自己的事業有用。因為在曹操那裡,「我恨不恨這個人」和「我現在應該怎麼做」,不是同一道題。
這時候我們再回頭看馬斯克,很多看起來互相矛盾的事情突然就容易理解了。馬斯克不是不會愛,恰恰相反,他自己說過,沒有愛情、沒有長期伴侶,他很難幸福。他會因為失戀經歷嚴重的 emotional pain,會離婚以後又把同一個女人娶回來,會跟一個女人生幾個孩子,也會在早餐之後給自己的伴侶回一句「Love you too」。所以如果把馬斯克簡單描述成一個無情的人,我覺得反而看不懂他。問題可能恰恰在於,他可以有非常強烈的感情,但是他不允許感情替自己做決定。你可以進入他的生命,但是不能接管他的生命;你可以成為他的妻子、愛人、孩子的母親,可以成為十幾年的摯友,也可以成為美國總統和他的政治盟友,但是你不能因為這段關係而取得對他人生方向的否決權。
但是講到這裡,我覺得還沒有把馬斯克說透。因為我們很容易把這一切歸結為「馬斯克追求自由」,可是自由本身也有完全不同的形式。這讓我想到兩千多年前一個非常著名的故事。亞歷山大大帝來到科林斯的時候,很多人都爭相拜見這位征服者,唯獨犬儒哲學家狄奧根尼沒有去。於是亞歷山大反而親自去找他。狄奧根尼當時正在曬太陽。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站在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人面前,問他說,你想要什麼?只要你開口,我可以滿足你。狄奧根尼的回答卻是:請你往旁邊站一點,你擋住我的陽光了。亞歷山大離開的時候,據說感嘆了一句: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願意做狄奧根尼。
這個故事為什麼兩千多年以後仍然震撼人?因為亞歷山大突然發現,自己可以征服城市,可以征服國王,可以征服一個又一個國家,卻征服不了眼前這個一無所有的人。為什麼?因為狄奧根尼什麼都不要。你給他財富,他不要;給他官職,他不要;給他榮耀,他也不要。你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但是因為他根本不需要你手裡的任何東西,所以你對他幾乎沒有權力。中國人有一句話,「事能知足心常泰,人到無求品自高」。一個人如果真的無求,你拿什麼收買他?又拿什麼威脅他?狄奧根尼的自由來自一種徹底的減法:我的需要越少,世界能夠控制我的抓手就越少。一直減到最後,亞歷山大站在他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擋住陽光的人。
所以,馬斯克其實根本不是狄奧根尼。馬斯克不是無求,恰恰相反,他是一個「有大求」的人。他要造電動車,要回收火箭,要去火星,要讓人類成為多星球物種,要建立衛星互聯網,要發展腦機接口,要參與人工智能競爭,要阻止他所擔心的 AI災難,還要對抗他認為正在發生的人口崩潰。甚至他找那麼多的女朋友,都是在為人口做貢獻。
這樣一來,前面所有的事情就突然串起來了。愛情馬斯克需要,孩子他需要,朋友他需要,政治盟友他也需要,這些需要都是真的。但是如果有一天,這些需要與那個最高的需求發生衝突,那麼其他東西就必須降級。
劉邦也不是無求,他所求的是天下;曹操也不是沒有父子之情,他所求的同樣是天下。馬斯克當然不是劉邦,也不是曹操,但是他的精神結構中似乎也存在這種異常陡峭的價值排序:不是他沒有其他欲望,而是有一個欲望大到足以壓倒其他欲望;不是他沒有感情,而是有一個目標重要到不能讓感情擁有最終決定權。
可是這個地方又出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悖論。馬斯克這種人看起來極其強大,因為別人很難通過愛情、友情或者政治關係控制他;可是也正因為他有所求,而且所求極大,他其實有一個非常明顯的阿喀琉斯之踵,那就是他的事業。假如有一天 SpaceX被徹底摧毀,火星計劃徹底破滅;Tesla、xAI和他最看重的事業全部失敗;假如他發現自己這一生試圖完成的那些事情再也沒有實現的可能,那麼即使你仍然給他豪宅、私人飛機和幾百億美元,這個人仍然可能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因為你摧毀的不是他的財產,而是他認為自己為什麼活着的答案。馬斯克的力量來自他的使命,馬斯克的脆弱也來自他的使命。他越有所求,那個「所求」就越能夠反過來支配他。
但是你怎麼摧毀狄奧根尼?奪走他的財富?他沒有。奪走他的官職?他不要。毀掉他的事業?他沒有什麼需要你承認的事業。讓亞歷山大討厭他?他根本不需要亞歷山大的喜歡。甚至你把他的住處奪走,他仍然可以去別的地方曬太陽。當然,我們這裡講的是一種哲學意義上的不可征服,不是說一個人的肉體或者心理真的不可能遭到摧毀。但是在犬儒主義的意義上,你很難通過剝奪財富、身份、事業和榮耀摧毀狄奧根尼,因為他的價值體系恰恰建立在對這些東西的不依賴之上。
所以馬斯克和狄奧根尼實際上代表了兩種完全相反的自由。馬斯克通過擁有更多的力量來獲得自由,狄奧根尼通過需要更少的東西來獲得自由。
這樣我們也就能夠理解,為什麼亞歷山大會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願意做狄奧根尼。因為亞歷山大恰恰站在這兩種自由的交界處。他擁有世界,卻必須不斷征服才能維護自己的世界;狄奧根尼什麼都沒有,所以也沒有什麼需要維護。亞歷山大通過擁有一切獲得獨立,狄奧根尼通過不需要這一切獲得獨立。一個征服了無數國家的人,最後在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種連自己都沒有的自由。亞歷山大能夠征服世界,卻仍然可能被世界擊敗;狄奧根尼沒有征服任何東西,卻讓征服世界的人意識到,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是軍隊和權力無法征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