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党柏林市长候选人、土耳其裔律师埃拉尔普。图：翻摄自Elif Eralp FB
德国左派党成为柏林议会第一大党
在德国首都柏林的议会选举中，急进左派政党（德国左派党【Die Linke】）成为第一大党。他们提出的“从企业收回住宅”政策，成为瞩目的焦点，Foreign Policy Magazine（外交政策杂志）马上做了显著的报导。
9月上旬，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州议会选举中，极右政党“德国另类选择（AfD）”大幅跃进。但是，9月20日举行的柏林特别市（地位等同于州）的议会选举，却是逆转了这股趋势，并为德国的政治体制带来新的挑战。
AfD虽然以16.3%的得票率创下历史新高，但第一大党却是同样创下25.7%最高得票率的左派党。该党的市长候选人、土耳其裔律师艾里夫・埃拉尔普（Elif Eralp，45岁），如今成为主导与《社会民主党（SPD，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绿党》进行三党联合谈判的核心人物。
左派党的政治定位与主张
左派党的政治定位是左翼、民主社会主义、反新自由主义，其主要诉求为：住房社会化（收购大型房地产公司住宅，转为公有）、反对种族歧视与排外政策、强调社会公平‧劳工权益、支持公共服务（医疗、教育、交通）的民主化与再国有化。该党成立于2007年，由前东德统一社会党（SED）继承者与西德左翼社会民主派合并而成，强调议会民主、选举程序、社会运动之结合，该党批判新自由主义，认为资本主义需大幅改革甚至超越，但仍透过民主程序逐步推动，该党被被视为“民主社会主义政党”，在欧洲议会属于左翼党团。
有关住宅“社会化”的争议与实施
不过，国内媒体对埃拉尔普的提问集中在一个焦点：他在选战中提出的核心政见——企业持有住宅的“社会化”，是否真的要付诸实行呢？
对此，埃拉尔普明确表示：“我一直强调，只要左派党入阁，社会化就会落实。”他补充说，企业住宅的收回“在法律上没有问题，资金筹措也可行，这是维持合理房价的最佳手段之一。”
根据英国《卫报》的报导，埃拉尔普在这次选战中，曾获得美国纽约市长选举胜出的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Kwame Mamdani）的幕僚提供策略建议。该党也以美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民主党系无党籍）的选战为范本。但左派党的民粹式政见，甚至比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马姆达尼更进一步。
柏林人口持续增加，住房短缺问题严重。过去市政府的对策仅限于兴建一定数量的平价住宅，而“社会化”则意味着：市政府收购既有房产，转为共同所有。
左派党主张的背后，是2021年柏林举行的公投。针对是否由柏林市收购大型房地产公司的物件并转为公营住宅，59%的投票者表示赞成。其法律依据是德国基本法（宪法）第15条，允许在补偿的前提下，将土地、天然资源、生产工具“社会化”（虽然过去从未真正适用过）。德国基本法第15条的核心内容是：土地、天然资源与生产工具可以依法律规定，在补偿的前提下，转为公有或其他形式的公共经济所有（Grund und Boden, Naturschätze und Produktionsmittel können zum Zwecke der Vergesellschaftung durch ein Gesetz, das Art und Ausmaß der Entschädigung regelt, in Gemeineigentum oder in andere Formen der Gemeinwirtschaftüberführt werden.）。
左派系报纸《每日新闻》共同主编乌尔里克・温克尔曼（Ulrike Winkelmann）在《外交政策》杂志指出：“这可能成为德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实验。”她并提到，德国各大城市的住房市场普遍紧绷，“这是一项涉及都市政策实务的措施，蕴含巨大爆发力。”
左派党的住房政策更具有深远意义：不仅是拒绝生活必需品的商品化，更是对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本身的挑战。柏林的社会化计划，可能成为将公共性高的服务转为共享财，并以民主方式运作的典范。同时也凸显出，仅靠小幅度的管制修正，无法修复已经失灵的制度。
德国国内进步派认为，这项政策不仅能改变社会结构，还能扭转部分选民因不满与闭塞感而流向极右的现况。
具体而言，构想的起点就是“社会化”大型房地产公司持有的住宅。埃拉尔普锁定的对象，是被认为导致柏林房租上涨的大型营利房地产公司。这些住宅将在合理补偿下转为公有，首先由柏林市政府接管。
“损害德国自由主义国家的评价”的声音
不过，左派党所设想的并不是政府长期直接管理，而是将住宅移交给公益性住宅公司、合作社或地方自治企业等共同所有型的制度。
政策的对象仅限于在柏林市内拥有超过3000户住宅的营利性房东，约22万户，约占市内租赁住宅总数的六分之一。其中最主要的目标是德国最大住宅不动产公司——波诺维亚（Vonovia）。在八家大型法人房东所拥有的住宅中，波诺维亚持有超过半数。
根据住房运动的活动人士说法，社会化不仅能影响被公有化的住宅，也能带动全市房租下降。若廉价住宅在足够规模下增加，该地区的公共“租金指数”就会下降，民间房东可收取的租金上限也会受到压制。
左派党强调不会让纳税人承担费用。市政府计划透过发行债券筹资，并以租金收入来偿还。不过，若偿还陷入困境，最终仍需由纳税人承担债务保证。
法律上也存在障碍。若适用几乎未曾使用过的基本法第15条，被收用的不动产公司很可能提出法律异议。
反对者认为，这项政策侵犯了基本财产权，将损害德国作为自由主义国家的评价，甚至可能让海外的合作伙伴感到不安。但对支持者而言，挑战既有的政治理念本身就是这项政策的魅力所在。
左派党偏好使用“社会化”而非“征收”一词，正是因为“征收”让人联想到旧苏联的资产接收或战后东德的土地改革等负面记忆。左派党强调，住宅的价值将由独立机构评估，市政府会依据评估额支付全额补偿。
也有专家承认其可行性。中道左派智库IMK（宏观经济与景气研究所，Institut für Makroökonomie und Konjunkturforschung）在最新报告中指出，社会化能使受租金管制的住宅永久增加，并有助于低、中收入阶层继续在柏林居住。
除了左派党之外，其他左派也期待柏林的尝试能扩展到其他城市或领域。国政层级的SPD部分人士支持电力、天然气供应的再国有化，也有团体主张应用于交通和医疗。不过，计划仍可能受阻，因为SPD柏林支部共同代表施特芬・克拉赫（Steffen Krach）等主流派系正在抵制。
讽刺的是，当初强烈要求在基本法中加入征收条款的，正是战后初期的SPD，目的就是为未来的社会化留下空间。但随后SPD逐渐与传统社会主义保持距离。
如今，左派党与志同道合的社会运动，正试图让这条被遗忘的条款复活。为了实现战后SPD曾经描绘、而现今仍令许多对现状不满的德国民众心怀憧憬的社会主义。事实上，SPD未能提出有力的替代方案来对抗新自由主义，导致原本的选举联盟瓦解，而且SPD长期与 CDU/CSU组成“大联合政府”，导致政策界线模糊，失去独特性，其将紧缩与福利削减包装成“技术必然”，使选民感觉 SPD不再捍卫社会保障。过去 SPD是工人阶级的代言人，但近年工人与失业者大量转向 AfD。许多中间派选民改投 CDU/CSU或绿党。
结论
德国左派党的得票与纽约市的马姆达尼之出现显然显示出政治界为了防止极右派的崛起，而具体提出反对全球化与新自由主义的政策方向，这是一条新而又老的路，我们应加以注意。
作者：张正修/曾任考试委员、开南大学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学公共行政学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学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