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王朔公开说:“杨澜找错了老公,吴征是个骗子。”杨澜回击:“我的家庭很幸福,请不必操心。”
可外界追问的,早已不只是她的婚姻。
这个让杨澜认定了三十年的男人,最早的钱从哪里来?刚到美国几年,为什么就能联系中国部长和美国政商人物?香港回归前后,他又怎样同刘长乐一起出现在电视台的资本与管理层中?
2018年,吴征在美国登记为中共代理人。几年后,美国证券监管机构查出,他隐瞒关联交易,让上市公司的钱替自己偿债。把这些事情连起来,杨澜的人生就远不止“嫁了一个有争议的富豪”。今天我们就来看看杨澜复杂人生有多乱。
国民美女
1990年,杨澜从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进入央视《正大综艺》。她二十出头,漂亮,英语好,说话不像老一代播音员那样端着。
那个年代,大多数中国人没有出过国。《正大综艺》每周带观众看外国城市、风俗和普通人的生活。杨澜站在镜头前,像一个先替大家看过世界、回来再慢慢讲给你听的年轻朋友。
她得到的不只是一份主持工作。几年的电视积累,让她拥有了全国性的信任。后来人们叫她知性女性、独立女性,最初那层光环,就是从这些周末的电视综艺节目中积累出来的。
在这个公众形象之外,杨澜当时已经结婚。她的第一任丈夫叫张一兵。1999年的中新社人物资料确认了这个名字;后来人民网转载的娱乐文章又说,张一兵是她的北外校友、父亲带过的研究生,在中国银行工作。这些身份细节不是杨澜本人讲的。
1994年1月,杨澜录完《正大综艺》二百期特别节目,第二天就飞往纽约。她先到纽约大学,半年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
她在自传《凭海临风》里写过刚到纽约时的住处。每月二百七十五美元,她原以为捡到了便宜,到了才发现,四间房里住着八个人。她和另一名女孩挤在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两张床中间立一个简易书架,行李箱放下以后,几乎只剩一条过道。
国内家喻户晓的女主持人,在纽约重新过起了学生生活。吴征就在这时出现了。
两人在一次聚会上见面。主人介绍杨澜主持过《正大综艺》,吴征却先问她认不认识袁鸣。旁人笑着说,正因为杨澜出来读书,才由袁鸣接班。吴征赶紧解释,他回国忙,很少看电视,知道袁鸣,是因为对方采访过自己。
这个略显尴尬的开场,并没有妨碍两人接近。
杨澜后来回忆,那时她对男人普遍抱有怀疑,却很快信任了吴征。她从小习惯按父母和社会认可的道路生活,心里又向往浪漫和冒险。她说,吴征是第一个理解她这一面的人。
让她佩服的,还有非常具体的能力。她写一封英文信要花几个小时,吴征半小时就能完成。1995年,杨澜准备以英语主持世界妇女大会开幕式,请吴征逐句改台词,连语速、重音都一起调整。
英文只是看得见的一部分。吴征当时已经在替美国企业联系中国电视台,也在一个有美国前外交官参加的中美商会里负责日常工作。他年纪不大,却会说话、懂应酬,知道怎样把中国官员和美国商人带到同一张桌子旁。
杨澜的第一段婚姻后来结束。多年以后,一篇人物文章转述她对早年恋爱的回望:那时没有想清楚,自己需要怎样的男人,也没有想清楚要过怎样的生活。这句话没有交代她和张一兵为什么离婚,也没有张一兵一方的讲述。能够确定的时间节点只有一个:到1995年,杨澜已经同吴征结婚。
所以,把这段婚姻只讲成国民美女爱上富豪,一开始就讲错了。两人相识时,吴征还不是后来媒体包装出的百亿富豪。杨澜自己留下的回忆,写的是被理解、产生信任,以及对他办事能力的佩服。至于吴征的公开履历,则显示他的办事能力已经延伸到中美两边的商业联络。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一个从美国小学院毕业不过几年的年轻人,为什么已经能够接触中国部长、美国前外交官和传媒高管?他最早拿来做生意的资源,到底是什么?
吴征的来路
吴征最常向外界介绍的一位家人,是祖父吴凯声。
吴凯声是民国时期上海的律师,留学法国,同政界和法律界都有来往。1930年代,中共在上海从事地下活动,党员被捕以后,需要律师出面,也需要有人利用社会关系周旋。叶永烈根据采访和书信记载,吴凯声帮助过廖承志等人,也参与过营救陈赓。
吴征后来讲这段家史时,还会提到中共中央特科。那是中共早期负责秘密保卫、暗杀和情报工作的组织。按他的转述,当年祖父帮助营救中共人员,会有女工清早送来装着银元的信封,那是中共地下组织送来的酬劳。
这段故事,是吴征后来反复讲述的家族历史,却不能直接推演出吴征后来属于哪个情报机关。更何况,吴凯声的人生并不是一条干净的“红色功臣”路线。
抗战期间,他做过汪精卫政权驻意大利大使和外交部次长。抗战结束后,他被国民党关押;中共建政以后,又被送进监狱和农场。文革期间再次入狱,出来后还扫过大街。
当年帮助过的共产党人,也有人在危急时刻替他说话。陈赓、周恩来曾在不同时期过问他的处境。旧交可以偶尔救他,却不能让他免受这套政治机器的伤害。
吴家的底色因此很复杂:既有海外关系,也有同中共高层的旧交;既曾帮助地下党,也曾被共产党关押。吴征后来反复向外界讲述祖父帮助中共人员的往事,很耐人寻味。
祖父的法国关系,也进入了吴征的留学故事。公开报道提到,法国总统密特朗的夫人曾帮助他赴法留学;叶永烈还写过,密特朗夫妇访问上海时,宴请过吴凯声夫妇。具体怎样安排、谁负担费用,公开资料没有留下完整记录。
美国学校的记录比较清楚。库尔弗—斯托克顿学院介绍,吴征此前在法国读书,回上海做过酒店培训,后来寻找一所能够提供全额奖学金的美国学校。他1989年8月入学,1990年取得商科学位,辅修法语。
毕业以后,他卖过一段时间保险。1993年,香港《联合报》报道,一个正在筹组的中美总商会里,出现了老布什的兄长普雷斯科特·布什、美国前驻华大使李洁明等人的名字,负责日常会务的执行副总经理,就是吴征。
从一所密苏里州的小学院毕业,到为这批人物组织商会活动,中间只有三年。谁把他带进去,现有公开材料没有说法;但他的工作内容已经很明确:替美国企业寻找进入中国的门。
美国收视调查公司尼尔森想进中国,也需要这扇门。电视台属于官方系统,外国公司不可能像进入普通市场那样,拿着产品介绍一家一家自由谈。
2002年,曹长青采访尼尔森前高管弗兰克·波拉肖克。波拉肖克说,尼尔森聘吴征做顾问,主要因为他可以介绍中国电视台。吴征带他见过部长级官员和各地电视台负责人。曹的报道还写到,吴征以商会名义安排过中广电部长孙家正访美,同美国传媒高管见面。
可是后来以富豪身份行走江湖的吴征解释自己的第一桶金时,讲的是另一套故事。
2001年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他说自己1993年成立咨询公司,帮助一家知名传媒企业完成亚太地区的大型并购,因此赚到了最早的资本。相关报道把这家企业指向尼尔森,把报酬写成几十万美元。
波拉肖克却否认吴征参与过这项并购,也否认付过几十万美元。他承认的工作,还是介绍中国电视台和官员。
曹长青的系列文章并非每一个细节都可靠。波拉肖克曾说自己不知道吴征与福建电视台合资,后来同期报纸证明他参与过这个项目,曹也发文更正。因此,这场争论不能只凭一方回忆就判定谁撒谎。但是,关于吴征最早怎样赚到大钱,当事双方的说法确实对不上。
1995年的合众国际社电讯,又留下了一条更硬的记录。华纳音乐与吴征、波拉肖克一方合作,向中国电视台发行节目;承接中国业务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由福建一家国有广播机构持有。
1996年,《Billboard》报道,华纳前高管罗伯特·莫加多拿出自己的资金成立投资公司,继续同吴征合作收购电视业务,吴征担任新集团主席。
这些项目能证明两件事:第一,美国资本确实愿意跟着他进入中国;第二,他很早就能让美国资本同中国国有传媒机构坐到一起。它们却不能自动证明,投入项目的钱就是吴征个人赚到的第一桶金。
到这里,吴征最早可以核实的本事已经很清楚。他卖给美国公司的,不是传媒知识,而是进入中国广电系统的人脉资源。至于这项本事怎样变成他个人的巨额本金,公开资料仍然缺少中间那一段。
带着美国资金和中共官方关系,在香港回归后,吴征化身富豪,下一站去了香港。杨澜也在那里重新回到电视镜头前。

香港落子
1997年,杨澜进入凤凰卫视,主持历史和人物访谈。1998年,吴征出任亚洲电视营运总裁。
夫妻二人分别进入两家香港电视机构,而这两家机构都同凤凰卫视创始人刘长乐直接相关。
我们在凤凰卫视那期节目里讲过刘长乐。他是解放军上校,早年在军队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军事部,是现役军人,后来突然被国有石油企业派到休斯敦做石油贸易,再突兀地到香港以富豪身份创办凤凰卫视。
1996年,刘长乐同默多克旗下的卫星电视、华颖国际共同创办凤凰卫视。到凤凰2000年上市时,华颖被列在中银集团体系内,是一名中资股东。
凤凰从开播起,就把几种资源装在同一家公司里:默多克带来卫星、资本和电视经验;到2000年上市时,华颖已经列在中银集团体系内;刘长乐则是主要经营者。三方怎样分工联络北京,公开文件没有写明。
1998年,刘长乐又参与了收购亚视的中资财团。吴征进入亚视管理层,就发生在这次资本变动前后。
同年5月,《南华早报》报道,吴征在亚视采访中承认,收购初期,他已经向自己认识的大陆官员作过通报。北京方面公开表示,交易属于香港法律管辖,但吴征自己的话说明,做香港电视台的生意,他不会只同香港股东谈。
这些材料能够确认的是,商业电视、官方背景资本、对北京的沟通和大陆准入,在同一张传媒网络里交叉。香港回归前后,中共扩大传媒影响,不需要把每一家电视台都挂上党媒招牌。电视台可以保留商业外观,北京掌握着这背后的资本。
吴征在亚视干了不到一年。可是就在这段时间,他自己的企业又同文化部所属机构建立了合作。
1998年12月,吴征一方的数字电视公司,同文化部所属的中国录音录像出版总社签署建立合资公司的协议,这家合资企业随后获批发照。1999年,香港电影公司中国星同吴征一方签发行合同。合同不只谈版权和技术,还写明要通过这家合资公司和中录总社,申请影片进口批文。
这就是神秘的北京怎样进入生意。中国星有电影,吴征一方有数字点播计划,但影片能不能进大陆,还要经过官方审批。吴征能提供的商业条件,已经包括同官方机构合作、申请影片进口批准的安排。
吴征早年替尼尔森介绍电视台;到了香港,他已经把官方合作写进公司协议。下一步,他和杨澜二人决定办自己的电视台。
夫妻办台
2000年,吴征、杨澜控制香港上市公司良记,改造为阳光文化,杨澜出任主席。他们又创办以历史文化节目为主的阳光卫视。
《福布斯》当时把杨澜称为可能是中国最富有的白手起家女性。这顶新头衔来得很快。六年前,她还住在纽约二百七十五美元一个月的合租房里;现在,她是上市公司主席,要建自己的卫星频道。
报道披露,阳光项目募集了二千八百万美元新股本,夫妻二人又投入一千一百万美元。
外部融资有出处,夫妻投入的一千一百万美元却没有来历:多少是现金,多少是资产作价,是否有借款和担保,公开报道没有交代。吴征所说的早年并购顾问收入的所谓第一桶金,又遭到当事人否认。现有公开材料,无法把这笔一千一百万美元同他此前可以核实的个人财富完整匹配得上。
后来公司股价上涨、股份值钱,能够解释他们怎样继续变富,却不能倒过来解释开台以前的本金从哪里来。
钱之外,夫妻还需要最稀缺的东西:让境外频道进入大陆的资格。
杨澜后来在书中回忆,自己怀孕期间,亲自去过国务院港澳办、文化部、广电部门和外交部,说明频道的文化定位,争取有关方面支持。吴征处理公司的资本与经营安排;杨澜则凭央视、凤凰的履历和“传播中华文化”的说法,去敲几个中央机关的门。
吴征也把妻子的价值说得很直接。他告诉《福布斯》,杨澜曾是凤凰成功的关键人物,也会成为自己频道的重要资产。
“资产”这个词,点破了她在夫妻事业中的位置。她面对观众主持节目,向主管部门争取许可,又以主席和股东身份参与融资。她的知名度和官方媒体履历,本来就是公司对外推介的一部分。
2000年8月,阳光卫视在香港开播,时任香港特首董建华到场。同年10月,中国从十四家新申请进入有限落地大陆的境外卫星频道中,批准了四家,阳光卫视是其中之一。
这不是允许它进入千家万户。所谓有限落地,主要是获准进入涉外宾馆、公寓和指定机构。普通家庭仍不能像选择一般频道那样自由收看。
可在招商和宣传时,“一个获准进入中国的卫星频道”已经很有价值。公司当时还宣布,同中国教育电视三台签约,每天供应一小时节目,预计次年初通过五百个有线台,覆盖五千万户、两亿人口。
整个卫星频道的有限落地,同一小时节目的地方台联播,本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覆盖方式。放在同一套宣传里,却能让投资者产生一个更大的“中国市场”想象。
为什么十四家里是这四家?公开文件没有列出每一项内部评分。但后来公布的管理口径说得非常清楚:境外频道要“对我友好”,要帮助中国电视节目走出去,新闻类频道原则上不批。
这套口径后来才公布,不能倒过来证明阳光在2000年为什么获批;但它公开了北京此后挑选境外频道的政治尺度。节目好不好、有没有观众,不是唯一标准;愿不愿意配合中国对外宣传,才是主管部门手里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