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上市公司新浪从杨澜手中购买阳光文化约百分之二十七点六的权益,支付七百九十万美元现金,再加大约四百六十万股新浪股票。丈夫吴征随后成为新浪联席主席。
这一次,钱的去向很清楚:卖方是杨澜,现金和股票也是付给她的。后来这笔收入不能解释夫妻开台以前投入的一千一百万美元,因为时间顺序正好相反。交易文件能够确定的是,杨澜持有阳光文化权益,并从售股中取得了现金和股票。
同年10月,凤凰获准进入珠三角有线网络。随后,它与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签订初步协议,拟协助央视四套通过美国主流卫星平台播出。北京一边分配大陆市场入口,一边推动自己的节目走进海外电视系统,这两项安排在同一份公司公告里出现。
截至这时,杨澜已经亲自争取准入、担任主席,并取得售股对价。
而就在吴征坐上新浪联席主席的位置以后,他履历上的博士头衔被人查出了问题。面对舆情杨澜挺身而出。

(网络照片)
她的选择
2001年底到2002年初,海外中文网站、论坛和报纸集中核查吴征的学历与履历。争议最大的,是巴灵顿大学博士学位。
2002年1月,杨澜接受《南方周末》访问。她承认,吴征知道这所学校没有获得美国教育部认可。她又解释,丈夫读这个项目是为了学习商业知识,有老师辅导,也写过论文。1995年圣诞节,她出门买礼物时,丈夫吴征还在书房用功。
这些家庭记忆能够说明吴征读过书,却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一个未获认可的博士头衔,为什么会出现在上市公司主席的公开履历里?
杨澜还说,有些媒体抄错了吴征的经历,有些批评树起假靶子。错误当然可以纠正。可她接着把质疑者说成有组织、有商业目的攻击者,还说他们联络海外“反动人士”。
“反动人士”不是记者替她概括的词,是她自己说的。
一个以开放、知性和国际化著称的主持人,面对公众质疑丈夫的学位和公司信誉,最后拿出了中共最熟悉的政治标签。寻求真相的网民,被她贴上了境外反贼的标签。
她也说到有人联系广告客户、给主管部门写信、号召股民抛售新浪股票。她担心的不只是丈夫被骂,还包括广告、股价和主管部门的态度。她保护的,是两人共同经营的信誉和利益。
2007年,王朔公开批评吴征,他说出了那句名言:杨澜找错了老公,吴征是个骗子。
可是杨澜那句“我的家庭很幸福,请不必操心”,还是被许多人记住。
因为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外界问吴征的履历、资金和生意,杨澜把问题收回家庭内部,好像只要夫妻感情好,公众就不该再问。
外界追问的不是夫妻感情,而是她已经参与的公司、股权和公开辩护。婚姻幸福属于私人感受;把名望用于融资、审批和交易,就必须接受公共追问。下一波对他夫妻的质疑出现在美国。
美国布网
2015年,阳光七星向美国上市公司YOU On Demand投入一千万美元。吴征在第二年成为董事长。这家公司后来多次更名,最终叫Ideanomics。
它最初向投资者讲的,仍是中国市场和官方内容资源。早在吴征入主以前,公司就同中国电影频道相关机构有合作。美国投资者购买的是一家美国上市公司的股票,赚钱故事里的增长机会,却在一个由北京控制内容和准入的市场。
吴征经营美国公司,同时也进入美国政治社交场合。
2017年3月,郭文贵在纽约接受海外中文媒体采访时,指控吴征是中共情报机关从小培养的高级间谍,属于国安、公安和中纪委专案组,还播放了据称是两人通话的录音。同年9月,郭文贵又在直播中指控吴征到美国寻找接近自己的人,是一名“中国培养的间谍”。吴征和杨澜选择共同起诉。2018年3月8日,夫妻二人以共同原告身份在纽约起诉郭文贵,称这些指控及郭文贵的其他说法属于虚假诽谤,同时指控他对夫妻二人进行骚扰和威胁。
2017年11月,他出现在纽约的美国犹太复国主义组织ZOA晚宴。他出资支持一个以祖父吴凯声命名的终身成就奖,首位获奖者是美国前参议员约瑟夫·利伯曼。
吴征祖父的历史在这里换了一个重点。在此前的家族叙述里,吴征反复讲祖父帮助中共地下党的经历,和中共情报部门的关系;到了ZOA晚宴,主办方强调祖父吴凯声曾帮助犹太人避难。两段历史不知真假,但吴征很懂得在不同场合拿出家族故事的不同部分。
更重要的是,这场活动不是他一个人的社交。ZOA发布的2017年和2018年两份年度支持者名单,都把“吴征与杨澜”并列列入十万美元以上的捐款档位。
这两份名单不能告诉我们每一笔钱他们换到了哪些好处。能够确认的是,夫妻二人共同列为这个聚集美国议员、外交官和政治活动人士的组织的捐款十万美元以上支持者。
吴征后来提交的美国代理人登记表,还披露了另一件事。2018年9月,他申报在乔·唐纳利的一场纽约筹款活动中捐款一万七千美元。这笔钱发生在他申报的察哈尔任职日期以前,现有文件没有把它列为察哈尔的代理活动;它说明的是,他已经进入美国选举筹款的场合。
两个月后,Ideanomics发布人事公告。吴征辞去董事长和联席首席执行官,因为他要领导一个新成立的非营利机构。
外国代理人
2018年12月3日,美国司法部收到吴征的外国代理人登记,编号6611。国籍一栏,他填的是美国;外国委托方一栏,写的是察哈尔学会。
《外国代理人登记法》不只针对外国政府,也包括外国政党、机构、公司和个人。一个人在外国委托方命令、请求、指示或控制下,或者同意代表对方行动,并在美国从事政治活动、公关宣传、政治咨询,为对方利益募集或支出资金,或者向美国政府机构和官员代表对方利益,就可能负有登记义务。美国公民身份、没有报酬或书面合同,都不当然排除登记。
这项法律要求当事人公开代理关系,并不等于间谍罪,也不等于登记以后就被法院定罪。在吴征的文件里,他亲笔签字承认自己接受了一家外国机构的委托。
他申报,自2018年11月15日起,担任察哈尔学会旗下一个中美关系委员会的副主席兼秘书长。工作包括促成两国官员、智库、学者和商人之间的对话、谈判与互访,处理贸易和双边争端,推动形成共识。
附件还写明,他准备制作和传播英文材料,并考虑聘请公关公司。当时公关公司尚未确定,材料准备发给哪些人,也没有最终名单。
这些工作如果实施,面对的将是官员、智库和商界,并可能影响美国政策圈怎样理解中美争端。这已经超出一般文化交流的范围。
那么,察哈尔学会究竟代表谁?吴征登记的这个外国代理人,到底是哪个国家?
它对外自称民间智库。创办人韩方明当时担任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吴征加入的委员会里,有前驻美大使周文重,还有几位前外交部副部长级官员。
《公共外交季刊》由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主办、察哈尔学会承办、外交学院支持。一篇2016年的机构研究称,察哈尔承接过统一战线工作部门的项目,并为其提供内参;它自己的目标也包括向政府提供政策建议、影响政策和舆论、连接政府、企业与公众。
经费材料显示,这个察赫尔学会日常运营主要由韩方明,也就是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投入,也有企业赞助和委托研究。、
从负责人、刊物和项目关系看,察哈尔虽然以民间智库身份活动,实际嵌在政协、外交和统一战线工作部门推动的公共外交网络中。根据这些公开关系,它发挥了中共党国体系的对外影响功能。
严格按法律文件,吴征登记的是察哈尔学会的外国代理人,不是美国司法部认定的中共代理人或间谍。可政治上也不能只念“民间智库”四个字,而不看这家委托方实际嵌在什么系统里。
登记表与司法部报告形成了一处反差。附件询问是否会从事法律定义的“政治活动”,吴征勾选了“否”;美国司法部向国会提交的2018年下半年报告,却在他的“服务性质”一栏写了一个清楚的英文词:Lobbying,游说。两栏的法律口径未必完全相同,这里的Lobbying也是服务性质分类,不等于司法部确认他已经完成具体哪些游说。
这项委托后来持续得很短。吴征2020年补交的报告说,代理关系在2019年3月1日终止;截至当年6月底的报告期内,他没有替委托方提供服务、开展政治活动、传播材料,也没有收到或支出相关款项。他还说明,从一开始就没有付款安排。
现有FARA申报没有记录实际服务、政治活动、材料传播或收支;能够确认的是,吴征接受职务、登记代理关系,并提交了工作计划。
一个已经取得美国国籍、长期经营美国公司的商人,接受了同政协、外交和统战系统交叉的机构委托;他同意用自己积累的人脉,去联系美国官员、智库和商界。委托虽然很快终止,这个角色是他自己申报的,工作方案也是他自己签字提交的。
1990年代,吴征替美国公司联系中国部长和电视台;到2018年,他接受了一家同中国党政系统关系密切的民间智库职位,这项职位计划在美国为中共开展有关代理活动。同一种跨境联络能力,在两个时期朝向了不同的方向。
这份FARA登记只涉及吴征,文件没有把杨澜列为代理人。要判断杨澜在夫妻共同事业中是否仍是当事人,接下来要看同一家美国上市公司的股权和交易记录。

(资料照片)
钱进谁家
2024年8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也就是SEC,公布了针对吴征的和解命令。它追查的,正是前面那家由YOU On Demand改名而来的Ideanomics,以及吴征担任负责人期间的交易。
其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笔,起点只有十五美元。
吴征控制的一家公司,名义上以大约十五美元转给了一名商业伙伴。纸面上的主人换了,SEC却认定吴征继续控制这家公司,并举例说明:他另一家公司的员工按照他的指示,继续替这家公司记账,掌握银行账户签字权。
随后,Ideanomics向这家公司购买一项合资企业权益,总价大约九百八十万美元,包括二百万美元现金和当时价值约七百八十万美元的股票。吴征还代表上市公司签了交易协议。
这相当于他一只手控制卖方,另一只手代表买方,公司却没有向投资者如实披露双方的关联关系。美国证监会还发现,合资各方并没有按协议投入原定资本。
二百万美元现金付出以后,其中超过一百万美元很快按吴征指示转走,让他的关联方、受控实体和债权人受益。后来又有钱被用于偿还他的债务。他还保留相关股票的表决权,并建议这家公司把一部分股份转给自己私人业务的投资人。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上市公司花钱买了一项外部资产;监管机关追到控制关系以后,看到的却是公司从吴征仍然控制的一方手里买东西,付出去的钱再替吴征解决私人利益和债务。
2019年,类似安排又出现一次。吴征先替一家受他控制的公司谈妥,以不到一百万美元购买马来西亚项目权益;Ideanomics随后却用当时价值大约二千五百万美元的股票向它购买。部分股票出售所得,又被用于支付吴征的债务和相关费用。
这两笔交易并不代表全部收购价都进了吴征个人口袋。SEC查明的是未披露控制关系,以及其中一部分资金和股票怎样按照他的指示,使他本人、关联方和债权人受益。
SEC命令还记载,吴征明知公司重要业务遇到问题,仍坚持三亿美元的年度营收预测。后来公司承认收入将远低于预期,这项公告导致股价下跌百分之三十九。被隐藏的关系和被夸大的前景,最后由买股票的人承担代价。
吴征以不承认也不否认大部分认定的方式接受和解。他被追缴二百八十三万多美元,加上五十二万多美元利息,另付二十万美元民事罚款;十年内不得担任需要向美国证监会申报的公司的董事或高管。
这不是对他早年第一桶金的追溯,也没有证明阳光卫视的一千一百万美元来自违法所得。可是,它让观众看见了一种后来被监管机关查实的做法:把自己仍然控制的交易对手藏起来,让上市公司以现金和股票同其交易,再让其中一部分利益回到自己和债权人身上。
那么,杨澜在这家美国公司里是什么位置?
2020年的公司股权文件列明,一家由杨澜全资拥有的阳光七星投资实体,持有约三千零三十万股Ideanomics普通股;她本人另外还有直接持股。
本文引用的这份SEC命令,处分对象是吴征;SEC同日还处理了公司和其他高管,杨澜不在处分对象中。但股权文件可以确认,吴征经营这家公司期间,杨澜通过自己全资拥有的实体持有大量权益。
2025年,另一家公司DeepGreenX申请在美国上市。修订申报把杨澜列为多数最终受益持有人,控制大约百分之七十八的投票权;她和吴征的儿子Kevin Wu担任董事和首席行政官。同年10月,公司撤回注册,申请从未生效,也没有据此出售证券。
这份申报说明,吴征被SEC处罚以后,杨澜仍以主要拥有人和控制人的身份,出现在一家由她控制、儿子任职的新公司文件里。
结尾
现在再回到开场的问题:杨澜复杂的人生,到底乱在哪里?
她结过两次婚,王朔也骂过她的丈夫,这些只是表面的乱。更深的一层,是私人婚姻、中共官方身份、公众信任和商业利益,在她这里被放进了同一个人生。
吴征最稳定的能力,是在中美两边找人、组织关系,再把这种关系变成项目和资本。早年,他替美国公司打开中国广电系统的门;香港回归前后,他代表中资进入亚洲电视管理层,把官方合作和进口审批写进商业合同;到美国,他又接受中共背景机构的委托,充当在中共的代理人。
杨澜不是站在旁边看。她把全国观众对她的信任带进公司,亲自跑部门争取准入,担任主席,出售股份,拿到现金和股票;丈夫受到质疑时,她挺身而出挡在前面。
我们没有证据说,吴征早年的钱由中共直接送给他,也没有证据说他受中国国安机关指挥。可外界完全弄不清楚他们夫妇的官方资源到底怎么来的,他们的巨额财富又是怎么突然就有了。
尤其是吴征,他的发迹史有诸多的疑点,他为中共在美国到底做了什么事,除了他公开登记为中共代理人那次,还有没有?郭文贵对他的指控是真是假?在他们两人身上太多谜团,这一切也许只有他们夫妻两人心知肚明,就像吴征头上那顶博士帽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