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球星姆巴佩说了一句“Chinese dictator”，中国互联网上立刻山呼海啸。
品牌解约，平台封禁，外交部回应，网民群情激昂。一个法国人拿毛泽东开了句不怎么高明的玩笑，竟然仿佛摸到了一些人的祖坟。
这就有意思了。
一个人喜欢毛泽东，当然是他的自由。世界上有人喜欢拿破仑，有人喜欢斯大林，有人喜欢切·格瓦拉，也有人喜欢秦始皇。历史人物不是商品，没有规定人人必须打一颗星还是五星。
但喜欢这种事情，最好讲一点诚实。
你若只是说：毛泽东打赢了国共内战，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中国近代史上具有极大影响。这是历史判断，可以讨论。
你若说：我欣赏他的权术、组织能力、战争能力。这也是个人评价。
可是如果一个外国球员说一句“独裁者”，你便觉得自己的民族感情受到了伤害，非要抵制不可，那么事情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研究历史，而是在认领。
既然认领，就不要只认领天安门城楼上的画像。
毛泽东不是一张纪念邮票。
他是一整套政治实践。
土地改革、镇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庐山会议、四清、文化大革命，都不是别人偷偷塞进毛泽东全集里的附录。这些事情就是发生在他的统治之下，有些还是在他的直接推动下发生。
所以我倒觉得，与其每天争论“毛主席到底伟大不伟大”，不如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
既然那么多人认为称毛泽东为独裁者是一种不可容忍的侮辱，那么不妨问一句：假如今天真的再来一个类似毛泽东式的领袖，以类似的政治方式治理，你愿不愿意？
媒体必须统一口径，愿不愿意？
政治运动可以不断开展，愿不愿意？
知识分子讲话要先考虑政治后果，愿不愿意？
个人财产和经营权随政治路线改变，愿不愿意？
社会不断划分敌我，昨天的同志明天可能成为斗争对象，愿不愿意？
大学教授、企业老板、演员明星、普通市民，都必须随时表态忠诚，愿不愿意？
如果答案都是愿意，那很好。
求仁得仁。
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尊严，就是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美国人选奥巴马，也不能说自己只选他的笑容，不选他的医保改革；英国人投脱欧，也不能几年以后说自己当时只想表达不满，并没有想到真的会脱欧。
政治不是菜单。
不能只点一道自己喜欢的菜，然后告诉厨师：其他菜我都不要。
同样道理，你若真心崇拜一个政治人物，也不能只要他的画像、诗词、口号和“伟人气场”，却把他的制度、政策和历史后果全部退货。
当然，中国今天到底有多少人真正喜欢毛泽东，没有可靠的自由民调，我们不知道。
但这一次至少有一件事情看得见：确实有相当多人认为，一个法国足球员把毛泽东称作“独裁者”，严重到了应该抵制、解约、封禁的程度。
那也很好。
喜欢什么，本来就是自由。
只是希望这种喜欢能够稍微完整一点。
不要喜欢毛泽东，却只想生活在市场经济里；不要高喊阶级斗争，却希望自己的房产永远神圣不可侵犯；不要赞美群众运动，却希望轮到自己时司法程序一个步骤也不能少；不要怀念那个年代，却每天拿着iPhone、开着私家车、炒着股票，然后告诉别人：那时候的人精神多么高尚。
世上最廉价的政治浪漫，就是怀念一种自己绝不肯亲身生活其中的制度。
既然那么爱，不妨认真爱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