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喜欢听抓特务的故事,看抓特务的电影,憧憬着有朝一日也能抓个把特务立立功。16岁下乡去北大荒,儿时的憧憬似乎从此照进了现实。
刚到连里就听说,先我们一年而来的老三届北京知青,已经捷足先登闹了一场抓特务。连里进驻了工作组抓阶级斗争,不知根据什么发现了特务的蛛丝马迹,恰逢知青来到,正好利用这帮城里的年轻学生搞事情。而知青横扫牛鬼蛇神的瘾还没过足就下了乡,于是一拍即合,在工作组唆使下将一些本地人当特务抓起来审讯,甚至动了手。
逼供之下,我们这个百来户人家的小山村竟咬出一个投修集团。其实工作组也不相信什么投修集团的鬼话,最后自然不了了之。可怜那些老乡平白无故被关被打,但他们对涉事知青并未表现出怨恨,更不曾有过报复,反而和知青的关系一直很融洽。这是北大荒人的善良,他们有着黑土地般的宽厚。而涉事知青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每每提起往事,对当年的盲从和狂热愧悔自责不已,深感对不起那些父老乡亲。
我们下乡时“投修集团”风波已过,但也常被告诫说,阶级斗争复杂呀,这里离边界近,时刻要警惕苏修特务。那时村里还没通电,晚上早早灭了蜡烛在被窝里吹牛。我躺在西面的炕上,遥望着窗外的东山头,听先来的老三届知青说,苏修特务常在这里发射信号弹,大家也曾半夜起来去抓特务,弹壳都捡到了,却始终抓不到人。
正说着,陡然间东山头上亮光一闪,我清清楚楚看见一颗信号弹腾空而起,在山前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我毛骨悚然,不禁叫道:“信号弹!”可谁能相信天下竟有如此诡异的巧合,说曹操曹操就到?而且偏偏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幕,大家都认为我是借着信号弹的话题起哄。马上有人警告我,别瞎说,谎报军情不是闹着玩的!我不敢再吱声,知道怎么辩解也没用。可恨那不长眼的特务,放个信号弹也不挑时间地点,让我无端受了委屈,看来这特务就是该抓。
这天半夜三更睡梦正酣,突然一阵骚乱将我们惊起。排长在宿舍走廊里大呼小叫,招呼众人立即起床集合。蒙眬中穿好衣服排起队来,只听排长说道,据可靠情报,有企图越境投修的特务可能经过此地,上级要求紧急行动起来,设卡抓特务。哇,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抓特务的憧憬有望实现了!排长给知青分配了执行任务的地点,要求大家隐蔽好。每人手中还拿了武器,那是我们平时练拼刺刀的木头枪。
我和另一个北京知青被安排在村东头农机场蹲守,我俩爬上一辆康拜因(联合收割机),躲在作业台里,眼巴巴盯着村口的小路。脑海中闪现的尽是电影镜头:暗夜中一个鬼鬼崇崇的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我们持枪冲将上去,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
可惜的是我们一夜蹲守,结果一无所获,不要说特务,连只耗子也没守到。想必那特务另辟蹊径,没经过我们这里。他怎知如此一来却伤了我的少年心——假如真有那个特务的话。要知道,当时的我们是真心实意全情投入的,绝非仅仅走个面儿而已。不过后来再想想,玩一场夜半梦醒抓特务的游戏倒也有意思。虽无月下吹箫的雅致,然而远看流萤,近听蛩音,相伴着半峰残月一溪冰,再加上投身阶级斗争的亢奋,似乎也还蛮有诗意。
后来我们又有一次全体出动抓捕“逃犯”的经历。其实就是小卖部的老职工,有人揭发他多吃多占,关起来审查,逼供之下趁月黑风高溜之大吉。一夜搜寻本来也要一无所获了,想不到天亮鸣金收兵时,那“逃犯”竟一丝不挂赤条条从河滩灌木中钻了出来,惊得女战士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仿佛她们自己成了逃犯。
特务没抓到,关于特务的传言却始终不绝于耳。有人说在草甸子里发现了特务丢弃的空罐头盒,还有人听见了树林里传出滴滴答答发报声,但就是没抓到过活生生的人。特别是有关苏修特务发信号弹的事,到底是真是假呢?若说是假,包括我自己在内的许多人,明明看见过信号弹腾空而起。
到了1976年过年,我们连还有人看到一颗信号弹落在一户门前挂灯笼的木杆上。据说兵团颜副司令下去视察,晚上萝北公路沿线多处有信号弹升空。若说是真,像我们18连这种偏远山区的小村庄,苏修特务巴巴的跑去发射个信号弹有什么意义?他又是怎么跑过去而不被人发现的?后来为何信号弹突然就销声匿迹了,有关方面也从不追究此事?
直到多少年以后我听到一种说法,说信号弹其实是上边安排的,就为了让人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说法虽然能够解释一些现象,但在逻辑上似乎也不大站得住脚,只能聊备一格,以待将来揭秘。
说起来我当知青时与特务还真有些缘份。连队排演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扮演押解特务小炉匠的解放军战士,好歹是个正面角色。后来我在学校当老师,和另一个知青老师去佳木斯市出差。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十周年,火车站戒严清查,我忘了带边境证,我俩被当成特务嫌疑关在车站地下室四个小时。我偏偏还内急起来,由民兵端着刺刀枪押解去厕所。就这样我从样板戏舞台上持枪押解特务的解放军,变成了被民兵持枪押解的特务。
小时候提起特务,那是心目中不折不扣的坏人。大了以后才知道,特务本是个中性词,又称特工间谍卧底情报人员地下工作者隐蔽战线等等。敌人需要特务,咱们也同样需要,早在上世纪20年代土地革命时期,我党就有周恩来直接领导的中央特别行动科。所以特务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关键看站队。
当时我们最爱看的两部电影《铁道卫士》和《侦察兵》,前一部说的是抓坏特务,后一部则是歌颂好特务的。再仔细想想,当年一统文艺江湖的革命样板戏,杨子荣扮土匪智取威虎山,阿庆嫂以茶馆为掩护建地下交通站,李玉和身为地下党转移密电码,严伟才化妆成南韩军奇袭白虎团,洪常青化身南洋富豪打入南霸天府:哪个不是歌颂好特务的?
在中共历史上,不乏做出重大贡献的红色间谍,像熊向晖、张克侠、郭汝瑰、袁殊、吴石、谢和赓等人,他们不但是间谍,并且还是海归。我有个表爷爷赵荣声,笔名任天马,《活跃的肤施》作者,曾任国民党高级将领卫立煌秘书,也是著名的红色卧底。
据我所知,特务不但分好坏,而且还分真假,即真的坏特务和假的坏特务,以及真的好特务和假的好特务。真的坏特务我没见过,当然,既然是特务,断不会让我识破。记得小时候我母亲曾参加公审台湾特务大会,回来跟我们说,死刑判决一宣布,那特务当场瘫倒。可惜母亲没带我去,使我错失了目睹真的坏特务的机会。谁知若干年后,牛鬼蛇神大面积涌现,其中就包括坏特务。被揪上台批斗的各色人中常有特务,我上中学时老师里就有几个。然而后来都平反了,敢情全是假的坏特务。
我的表爷爷算是我认识的真的好特务,我父亲和我叔叔解放前是中共南京地下党的,传递过情报,多少也沾点儿好特务的边吧。不过我的表爷爷我的父亲后来成了右派,又坏了20年。还有个哥们儿曾对我说国安部门发展过他,让他提供信息什么的,但我不相信,特务身份岂能随便暴露。这个大约属于假的好特务。
对了,还有个黄苗子我是见过的,《聂绀弩刑事档案》中提到了他的某些活动。与黄苗子同时提到的王次青我也见过,他曾是我父亲同事,据说其历史背景非同寻常。像这种给自己人当卧底收集自己人情报的,该归在真假好坏的哪一档呢?
2026年7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