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4年下半年,北京四中发生了一场后来被一些亲历者称为“小四清”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规模虽远不能与一年多以后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相比,但回头看,其中已经出现了许多后来令人熟悉的现象:家庭出身成为衡量人的重要政治尺度,学生开始跨班级串联,干部子弟迅速成为运动中的活跃力量,正常的学校和团组织程序受到冲击,“阶级路线”则越来越凌驾于学习成绩和个人表现之上。
亲历者任小彬当时是四中高中三年级学生,担任班长和团支部书记。他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认为,1964年至1965年的四中“小四清”,在许多方面都像文化大革命的一次预演。
1963年以后,中国政治空气日趋强调阶级斗争。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已经展开,城市“四清”也开始试点,“资产阶级统治学校”的说法逐渐传播到校园。
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生看待老师和同学的方式开始发生变化。过去评价一个学生,学习成绩、个人表现和同学关系都很重要;随着所谓“阶级路线”不断强化,家庭出身却越来越成为一种政治标准。
任小彬所在班级原本有一些学习优秀、工作积极、在同学中很有威信的学生干部,但因为家庭出身“不够好”,逐渐退出班干部和团支部领导位置。新的团支部则主要由干部子弟组成。任小彬本人也在这一过程中成为团支部书记兼班长。
这种变化很快从组织人事扩展到学生之间的政治判断。
一次四中学生参加天安门广场支援越南的群众集会。第二天课间,一群其他班级的学生突然来到任小彬所在的二班,围住学生马巨,质问他为什么前一天大家高呼“毛主席万岁”时态度不够积极、声音不够响亮,并进一步追问:“你是什么阶级感情?”
一场没有任何正式组织程序的批判会就此发生。
其他班学生闻讯赶来,教室很快挤满了人。有人要求马巨“老实交代”。马巨被迫站起来,低头不语,后来突然流鼻血。直到上课铃响起,人群才散去。
这是任小彬第一次看到自发形成的群众批判。
当天马巨请假回家。任小彬和另外两名班干部担心他出事,放学后专程前往探望。后来他们才知道,马巨的父亲马宗霍是一位国学学者,哥哥马雍后来也成为历史学者。
然而在当时,这种知识分子家庭背景并不能给学生增加政治资本,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压力。
不久以后,学校又发生了影响更大的“跨支部发展团员”事件。
任小彬班里的李新桅是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李井泉的儿子,从四川转学到北京后一直没有入团。几个高干子弟因此认为,这是学校“不贯彻阶级路线”的表现。
他们跨越班级自行串联,召集高三多个班级的团员,在阶梯教室举行所谓“高三联合团支部大会”。李新桅讲述自己受到“歧视”的情况,现场学生情绪激动,最后举手表决,通过他加入共青团。
按照正常组织程序,这种跨支部发展团员当然无效。
但政治压力已经形成。任小彬所在二班的团支部随后让李新桅补写申请书,重新召开支部大会,正式补办了入团手续。
这一事件的重要性并不在一个学生是否入团,而在于学生第一次以“正确阶级路线”为名,越过原有学校和组织制度,自行组成跨班级政治行动。自此,干部子弟特别是高干子弟在学校政治活动中的影响明显上升。
接连发生两次跨班级行动后,任小彬感到学校已经开始失去控制。
他和另外两名班干部找到四中校长兼党支部书记解才民,要求学校党组织出来领导运动。任小彬记得,解才民听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说:“我说了他们听吗?也不听啊!我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学校党支部仍在,校长仍在,但一部分政治背景强、阶级意识鲜明的学生,已经开始越过学校领导自行行动。
四中的动荡最终引起北京市委注意。
当时北京市原本只安排北京六中先进行“四清”试点,并未准备立即在四中展开运动。但由于四中地位特殊,学生中的政治活动又可能向其他中学蔓延,北京市委于是组成工作组,于1964年底进驻四中。
工作组进校后,很快接管学校运动。跨班级串联被停止,大规模群众活动受到限制,学校逐渐恢复教学秩序。“四清”转为以学习、自我教育和正面教育为主。
最后,学校领导班子并未被认定存在严重的所谓“阶级路线问题”,但校长解才民被调离,由工作组副组长杨斌接任党支部书记兼校长。学生中则找出一名所谓“反动学生”,作为阶级斗争存在的例证。
运动后期,学校还开始在学生中发展党员。
任小彬成为首批发展对象之一。他后来分析,工作组看重他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学校最混乱的时候,他曾主动找到校长,要求依靠党组织领导运动。这在当时被视为组织纪律性和政治可靠性的表现。
1965年毕业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多年以后,任小彬也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家庭背景。他的母亲当时担任北京市西城区区委书记,父亲是北京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新党员宣誓大会举行时,他的母亲就在主席台上。
随后,在工作组推荐下,他没有参加1965年高考,而被选入中共中央高级党校青年干部训练班。
与此同时,他班里却有另一批学生走向完全不同的命运。据同学后来统计,全班四十多名参加1965年高考的学生中,有13人没有进入高校,其中不少人都有家庭出身问题,包括过去学习成绩优秀、获得过学校奖励的学生。
家庭出身正在越来越直接地影响年轻人的教育机会和人生道路。
半个世纪以后,任小彬再次见到当年曾被批判的马巨。
老同学聚会时,他主动端起酒杯向马巨道歉。他说,当年的批判虽然不是自己发动的,但自己也是那套政治路线的执行者,作为班干部,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同学。
马巨当时笑着说,事情早已过去,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久以后,马巨在云南旅行时遭遇交通事故去世。追思会上,他的妻子告诉这些老同学,聚会结束的当天晚上,马巨曾激动地从中国打电话给家里,说:
“我的中学同学向我道歉了。几十年了,他们还记得,终于给了我一个公道的说法。”
直到那时,任小彬才真正意识到,当年那场看似短暂的批判,并没有从马巨的生命中真正消失。
1964年至1965年的北京四中“小四清”当然不是文化大革命,但许多后来在文革中急剧膨胀的因素,当时已经出现在校园:家庭出身凌驾于个人表现之上,干部子弟因“阶级可靠”取得政治优势,学生开始跨越正常组织程序自行串联,个人是否热情表达政治忠诚,也可能成为判断其阶级立场的依据。
更重要的是,一部分年轻学生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有资格依据更高的政治正确,去审判同学、教师乃至学校领导。
1965年夏天,四中恢复了秩序。学生毕业,高考结束,校园重新安静下来。
但不到一年,文化大革命爆发。
那时,人们才真正看到,此前几年不断强化的阶级斗争、家庭出身、革命接班人和群众运动观念,已经在一代青少年心中积累了怎样的力量。
北京四中的“小四清”,因此留下了一幅颇具意味的文革前夜校园图景。
资料来源:任小彬《追忆文革前北京四中“小四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