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使你自由”
1948年冬天,内战向北平逼近,蒋介石和毛泽东都在留胡适。胡适是北京大学的校长,当时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之一。
南京的国民政府送来了三张机票:给胡适、他的妻子,和他儿子胡思杜。
在北大的校长办公室,有人传来了消息,说解放区的广播劝胡适留下,继续做北京大学的校长,兼北京图书馆馆长。这是毛泽东的意思。一年前,他在陕北提到了胡适,说将来进城之后,可以让他当图书馆的馆长。
30年前,毛泽东本人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后来他对斯诺说过,那个时候他十分钦佩胡适和陈独秀的文章。
解放区的广播传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季羡林在场。他说,大家都在看胡适的反应。胡适微微一笑,说:
“他们要我吗?”
战争已经打到华北,他还在北平的广播当中劝国共双方:容许反对党,国家通过法定的和平方式转移政权,使人民有选择的机会。这是胡适多年的主张。
胡适录音:自由表达和公开反对,是使人民的抱怨、抗议和不满得以表达、被人听见的安全阀。
江冬秀的侄子江丕桓说,胡适的观点在当时的北大学生中已经基本没有市场。胡适问过他,要不要一起离开北平。他回答说:“你们走你们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我们不走。”
胡适在广播中说过,他很清楚年轻人要的是暴力革命,不是和平演进。但他说,近代以来的历史已经说明,彻底革命的结果会是绝对专制,因为它不能容忍异己,不容许思想和言论的自由。
他自己相信的是实验主义,也就是只承认一点一滴做到的、经过检验的进步。这是他的老师、美国哲学家杜威的思想。
他给儿子起名叫胡思杜,“杜”,就是杜威。
杜威:……他们从人生中学习,而不只是书中。
父亲给儿子取名字,有纪念,也有期许。但是儿子有他自己喜欢的作家。胡家从来宾客如云,胡思杜只给一个人挂过大衣,那个人就是鲁迅。
胡思杜整理的他父亲藏书当中,有一本马克思主义著作,这是他的堂兄留下的。胡家的年轻人当中,地下党员不止一位,其中一人叫石原皋。他说胡思杜追求进步,执意留下。
1948年12月13日夜里,北平西郊响起了炮声。胡适在给辅仁大学的校长陈垣写信,谈到《水经注》的考证。这封信被电话打断了6次。
胡适跟陈垣两个人都在南京抢救学人计划的名单上,但是陈垣没走。
【党史视频:地下党派专人拜访陈垣,一番面谈后,陈垣决心留下。当胡适来邀请陈垣同机南下时,他坚决地拒绝了,后来解释说:“因无走之必要也。”】
朱光潜、沈从文也都在名单上,他们没有走。就像这位北大的武兆发教授一样,他们的家小、学生、学校都在北平。中研院81位院士,留下的是多数。胡适的秘书邓广铭也回忆,思杜是自愿不走的。他说:“我又没有做什么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邓广铭推测说,胡适没有勉强自己的儿子一起走,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南下之后命运未卜。因为12月14日飞机来接人的时候,都无法降落,当时的南苑机场已经在炮火之下。直到深夜,傅作义打电话通知胡适,让他明早8点走。胡适连夜清点三大柜《水经注》,叮嘱儿子:借来的怎么归还,留下的怎么处置。
这是他们父子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第二天黎明,胡适夫妇离开家。江冬秀舍不得儿子,又没有办法,给他留了一箱细软和首饰,将来结婚用。
胡适到南京的当晚,在日记里写:儿子思杜留在北平,没有同行。
那一晚,北平完全被困,停电停水。政府要求居民在门口挂起红灯笼,但是在西北风中,没有几盏灯能够保持不灭。
两天之后,12月17日,是北京大学50周年校庆,也是胡适父子共同的生日。胡适在南京回顾北大50年来的战乱流离,祝福它长寿康强。他自称“不名誉的逃兵”,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一天的北大,除了有学生在民主广场挖避弹的战壕,一片死寂。
毛泽东点了他的名,胡适说:我的老朋友没有不说话的自由了
将近一个月之后,1949年1月7日,胡思杜给父母写信,说到父亲留下的书装了98箱,已经存进了北大。
胡适日后对朋友说过,是因为思杜自愿留下替他打包书,书存进北大之后,人已经出不来了。但是一直到胡思杜写这封信两个月之后,仍然有北大学生陆续到达上海。胡思杜的信中,并没有寻找机会去会合父母的意思。他说他已经调入了北大图书馆,“一切都好,请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