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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宾来了以后:文革时期的“门面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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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时期,接待外宾是一项带有明显政治色彩的任务。外国人到访并不多,一旦有人来,沿途环境、参观场所、工作人员乃至普通群众的表现,往往都要提前布置。许多事情并不是为了日常使用,而是为了在外宾面前呈现一个整齐、体面的样子。

1975年,一位英国大学的目录学家来南京大学图书馆访问。馆领导召集全馆人员布置接待工作,要求彻底大扫除。二楼目录大厅、开放书室和报刊阅览室是重点,地面、柜面、楼梯扶手、书架都必须擦得一尘不染。工作人员要坚守岗位,不能围观;还特别提醒工农兵学员,不要因为没见过外国人而跟着看热闹。

馆领导还半开玩笑地说:“外事促内事,我们馆早就应该彻底清扫一下了。”

按理说,来的是目录学家,似乎应该由馆内从事分类、编目工作的人员接待。但当时的惯例是由单位领导出面。为了迎接外宾,领导换上整洁的中山装,早早守在大门口。

上午九点多,学校外事人员陪着一位外国女士走进图书馆。大家表面上各自工作,实际上都在留意她的动静。

到了二楼,这位目录学家对目录柜很有兴趣,竟然打开抽屉,一张张翻看里面的卡片。旁边的工作人员顿时有些紧张:前一天只顾着把柜子外面擦干净,却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打开抽屉。这些目录卡已经多年没有使用,里面的灰尘一下就可能把精心准备的“门面”暴露出来。

那位女士后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微笑着打招呼。她衣着讲究,却显得自然、从容。有人事后感叹,她与当时许多中国人最大的不同,不只是穿着,而是神态里的自信和轻松。

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见。

图书馆一位同事曾讲过西哈努克访问南京时参观同仁街菜场的一段经历。为了迎接外宾,菜场临时调来大量平时难得见到的食品,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摆得琳琅满目。

居委会还挑选了一批政治上可靠的老太太充当顾客。一位退休工人因为平时是居委会积极分子,也被选中了。她很高兴,以为不仅能近距离看看外宾,还能顺便买些平时不容易买到的鱼肉。

她特意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连菜篮子都换了新的。那天菜场不让普通居民进入,只有这些“顾客”可以进去。大家照常挑菜、过秤、付钱,看上去与平日营业没有什么不同。

但外宾参观结束后,这些“顾客”必须从后门离开,刚才买下的鸡鸭鱼肉全部退回,钱也退还本人。有人忙活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到,气得直抱怨:“早知道东西还得退,我才不来。”

大约也是1975年,一位大学教师突然回家问妻子,自己有没有好一点的衣服。原来第二天有外国科学家到系里访问一位老教授,还要作学术报告。系里找了几个英语较好的人去听,为的是在该点头的时候能够有些反应,免得满屋子的人都听不懂,显得太难看。

领导还特意通知他们穿得整齐些。

妻子最后给他找出一套没有补丁的旧衣服。丈夫看了还问:“这算好衣服吗?”

妻子回答:“你总共就两套外衣,一套还打着补丁,这套没有补丁,不就是好一点的吗?”

为了外宾参观,那位老教授已经封闭多年的实验室也赶紧清扫整理。教授刚从长期审查中“解放”不久,又多年脱离科研工作,面对外国同行时显得紧张,说话迟疑,对新的研究进展也已经相当陌生。原先精心准备的一场接待,最后并没有达到预想效果。

还有一次,一位老教务人员因为外宾来访,被要求临时搬家。

他和老伴在一幢小洋楼里住了几十年,原来有三间房,后来因为学校住房紧张以及个人政治问题,陆续让出去,只剩下一间朝南的房间和半间阁楼。

他的邻居有一位哥哥是美籍华人,在国外有一定学术地位,受邀回国访问,要来看望弟弟。邻居一家三代四口挤在一间房里,接待海外亲属显得太寒酸,于是学校外事部门和房产部门找到老人,希望他“顾全大局”,暂时搬出去几天,把房间借给邻居。

老人真正担心的不是搬家麻烦,而是搬出去以后回不来。他说,学校过去已经有过类似事情:为了接待香港或海外亲属,先让邻居暂时腾房,后来借房的人不肯搬,学校也无可奈何。

“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说,“我不想搬。”

还有一位熟人讲过,他儿子上小学时,学校也接到过一次“政治任务”:外国友人要游览玄武湖公园,学校要组织高年级学生进去充当游客。那天公园不对普通市民开放,里面的游客都是事先组织好的。

学校还专门给孩子们排练。如果外国人问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就回答“为人民服务”;如果问心目中的英雄是谁,就回答雷锋、董存瑞。

孩子们把这些话背得很认真。

结果外国游客到了以后,根本没有找他们讲话。有个孩子等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主动朝外国人走过去,老师赶紧把他拦了回来。

准备了半天的“节目”,最后一句也没有机会说。

这些事情在当时并不被认为特别。外宾来了,要打扫卫生,要整理门面,要挑选可靠的人,要事先准备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许多人看来,这就是完成一项外事任务。

多年以后再回头看,真正留下印象的反而不是那些精心布置的场面,而是一些很小的细节:多年不用的目录卡、买了又必须退回去的鸡鸭鱼肉、临时清扫的实验室、老人不愿腾出的那间住房,还有孩子们背熟了却没有说出口的标准答案。

这些细节,比当年的任何宣传都更真实地留下了那个时代的样子。

资料来源:吴式超《接待外宾是“政治任务”》;本文据作者回忆整理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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