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那座城市不大。文革前,行政隶属颇为特殊,直接归中央管辖,是中国版图上仅有的两个“特区”之一(另一个是大庆)。后来,唯一的“儿子县”也被划了出去,城里人口不足二十万。城市的性格很单纯:矿区为主,人情粗粝——东北人聚集。风沙与矿灰(渣)并重,硫磺(硫酸)的刺鼻气味笼罩全城。据说,单凭这气味,我们这所城市从未有过飞行员(招飞时个个鼻窦肿大)。
文革是从“打三家村”开始的,又在“一张大字报”贴出来时真正落到我们这些小孩子身上。那一年,我刚从小学一年级升到二年级。
家里的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一环扣一环。先是保姆不告而别;接着,父亲被隔离到一百多公里外的矿山;再后来,母亲也不能回家。转眼之间,我们成了没人管、没人教的孩子。严格说来,是大姐勉强撑着这个家。
我和二姐却正相反——天性顽劣。尤其二姐,从小像个男孩子,爬高上低、胆大包天。我先跟着她混,后来渐渐觉得男女有别,便转而和一群邻居孩子凑到一起,正式开启了我的“混世魔王”生涯。
要混,总得有名头;要有名头,必得有山头;要有山头,当然还得有根据地。
我们的根据地,说出来不太体面——是公安局养狼狗的小棚棚,俗称“狗窝”。文革中我们干的第一件“造反大事”,便是占领这一战略要地。要知道,从前上学路过这里,我们都得屏住呼吸、加快脚步,仿佛行走在地狱边缘;如今狼狗没了,小棚空着,我们理直气壮地接管过来,当作司令部,心里那份“占山为王”的得意,至今难忘。
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捡烟屁股、抽丝瓜藤这些“坏毛病”逐一上身,而且学得飞快,坏得出格。
吃的问题怎么办?拿(偷)。
当然,我们不叫偷,叫“顺”——顺手、顺便而已。混也有混的规矩,我们的宗旨很明确:不管外面彩旗怎么飘,坚决不干打砸抢那一套。更重要的是,我们从不偷钱。
夏天,我们住处附近有个市委(人委)食堂。晚上蒸好包子、馒头,留作第二天早餐,怕天热馊了,常常开着窗子散热。这便给了我们机会。个子矮,手够不着?没关系。急中生智,用长竹竿绑上一截铁丝,往窗里一戳,少说也能带出三四个。
冬天不行,这种福利没了。花无百日红嘛,那就来真的。几个人轮流掏出五分钱,到包子铺买一个包子,其余人趁机下手。时间一久,包子铺觉出猫腻,开始严防死守。嘿,这也难不倒我们——干脆一人抢了包子就跑,引得店家四散追赶;再抢、再跑,直到铺子里无人可守。最后,双方达成默契:我们拿壹毛钱,你卖我五个包子。相安无事。
在我们眼里,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有一回,我们溜进剧团,把演出服偷了出来。穿上汉奸的长衫、戴上礼帽,手里拿着驳壳枪(当然是道具),专挑夜深人静时出来吓人——只是吓,不抢,也不近身。尤其是听见女孩子的尖叫,我们简直得意忘形:甩手晃脚,扭动身躯,人还没扁担高,心却早已翻到天上去了。
打群架(屁孩打架,哪能叫“打”呢),游手好闲,大街上多出几个吹着口哨、叼着烟屁股、时不时发出怪声的小流氓。然后呢?当然是琢磨下一个目标。
不久,我们盯上了市委招待所。那时候招待所鲜少住人,我们索性把据点转移过去——狗窝毕竟不雅。怎么进去?翻墙、爬树、上屋顶,从瓦片一块一块掀起,直到找到带天窗的房间,再用绳子溜进去。走的时候,把桌椅一搭,轻松脱身。
可有一天,我们发现“仙居”被人占了——招待所重新开张了。
这还了得?熟可忍,熟不可忍。我们顿时炸了营:竟敢欺负到我们头上,也不看看这山头谁说了算!怎么办?凉拌。
扮鬼、听窗这些小手段先上,胆小的自然吓跑;可对方行踪严密,招待所也加强了防范,连饭粒里下巴豆的机会都没有,简直铜墙铁壁。哼,那就换招——难道你们只进,不“出”了?
对付“出”,文明的办法是唱歪歌,“羞羞羞”;不灵,就用弹弓、用树上的果子打;再不行,就上缺德的。
“出”缺德在哪?“出”不只是出门,还有出恭。
那年月,几乎所有的公共厕所大多简陋得很。厕所里前后一溜排开,前面是小便池,后面就是一排茅坑,中间几乎没有什么遮挡,男人们同时蹲在那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厕所后面则是一只封死的水泥粪池,里面终年积着满满当当的秽物。
隔些日子,便有城郊农民赶着粪车进城掏粪。粪池一开盖,臭气立刻冲天而起,离得老远都能闻见。掏粪的农民却早已习以为常,穿着旧衣服,拎着长柄工具,旁若无人地干活。路人见了,往往捂着鼻子绕道而行。
而我们几个调皮鬼,偏偏盯上了这只粪池的盖子。
一天,我们故意缠住一个前来掏粪的农民,东拉西扯,非要跟他打赌。其实哪里是什么打赌,不过是存心把他拖住。趁他手忙脚乱应付我们的当口,其中一个同伴悄悄摸走了粪池的钥匙,拔腿就跑,找地方去配。剩下的人继续围着他胡搅蛮缠,问东问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那把配好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来,我们的“缺德工程”便算是具备了开工条件。
接下来开始分工。
有人负责开锁,有人负责望风。望风是最苦的活儿,只能轮流,因为谁也不愿意一直站在那里。最损的一招,是专门派一个人装模作样地在旁边撒尿,嘴里还故意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眼睛却不停地瞟着那个恭民。对方当然知道我们没安好心,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拿几个半大小子没有办法。现在回想起来,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真是有够缺德。我敢说,那一刻他心里恐怕真恨不得把我们几个一人揍上一顿。
我们的第一步其实很简单:打开粪池盖子,先往里面扔一两块砖头。
“扑通”一声,下面立刻传来沉闷的响动,黑乎乎的粪水猛地荡起来,臭气也随之往上翻。离得近的人赶紧后退,有时还会溅出污水。这个动作的用意很明确——不是为了真伤人,而是为了警告:赶紧走开,别靠近。
如果对方还不走,那就上“重武器”——土炮。
所谓“土炮”,其实就是用来掏粪的长柄铲子。我们几个凑了两块五毛钱,从农民手里把这件“武器”买了下来。找好支点,把铲头探进粪池,长柄斜着架好,然后猛地一压、一抬。
只听“哗”的一声,一团黑乎乎的秽物便从粪池里腾空而起,沿着我们预先算好的方向,直冲对方的裤裆而去。
这才是“土炮”的真正厉害之处。
那东西不是漫天飞散,而是被长柄铲的杠杆作用集中地挑起来,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不偏不倚地奔着目标而去。中招的人往往根本来不及躲,只能猛地往前一跳,裤子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满屁股都是战利品;而我们几个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撒腿就跑。
当然,事情做完以后,谁也不敢留下来欣赏“战果”。毕竟那地方的臭味实在不是闹着玩的。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的叫骂声,夹杂着我们一阵阵忍不住的窃笑。
现在想起来,这种恶作剧实在谈不上什么聪明,纯粹是几个混小子闲得无聊,胆大、手欠,又不知道什么叫分寸。所谓“缺德”,大概也就在这里:不但戏弄人,而且专门往人最狼狈、最难堪的地方下手。几十年过去了,细节倒还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团秽物腾空而起、直奔裤裆的瞬间。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当年的我们,真够损的。
回头看,文革时期,我们既最无拘无束,也最放纵。那是一段野蛮生长、无人收拾的童年,也是混世魔王真正横行的年代。
正因为没有父母管,我们才无法无天。
其实,父母不在家,我们姐弟仨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学习,也不是政治态度,而是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问题:怎么活下去。
过去的日子,上有父母,下有保姆,左邻右舍一屋子叔叔阿姨,生活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可一旦出事,真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生活的担子一下子砸下来。对我这个九岁(1968年)的男孩来说,似乎还不太懂事,“少年不识愁滋味”;可对只比我大六岁的大姐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千斤重担。
她要看住本就生性顽劣的弟弟妹妹,要想办法维持家里的日子,更要紧的是,她还必须“表现好”,争取做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大姐从小就是标准的好学生:小学三条杠,中学当过全校红卫兵营营长(相当于学生会主席,后来这个职位被我二姐承袭),毛选积极分子,还因为表现突出上过北京,在天安门观礼台见过世面。可这些光环背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在家里当家作主。
按我父亲的话说,大姐是“心高体弱小姐的命”,而我和二姐,从来都是皮皮实实、摔打得起的料。于是,最脏最累的活,自然落在我和二姐身上。
捡煤渣、倒山芋,就是我们的日常。
我们是典型的工矿城市,大型电厂每天吞吐大量煤炭,有专门的运输车队负责运送。运煤车多是解放牌三吨自卸卡车,全钢结构,光溜溜的,一般人看不出能留下些什么。但再干净的地方,也总有缝隙。俗话说,蛇有蛇路,虾有虾窝。我们慢慢摸出了门道:卡车后面的活动挡板下沿有一道槽,车轮上的护板边缘也会挂煤渣——这点残余,就是我们的“救命粮”。
每天黄昏,我们准时守在车队停车场。车一进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像乞丐抢食一般扑过去。一人占几个车位,划片包干,这样总能有点收获。煤渣捡回家,既能烧火,也能换点东西。
“倒山芋”,听着文雅,其实就是到农村去捡红薯。捡什么?捡农民已经起过粮的地——空地。地虽空,总还有半截地瓜、小块红薯留在土里,农民不屑再翻第二遍,我们却像后来人说的“淘宝”一样,把每个边边角角都翻个遍。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回半篮子红薯,那一天,家里就算有着落了。
有人也许会问:这么乞丐般的生活,就没人管吗?
管?那时候谁顾得上谁。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政府系统几乎瘫痪,人人自顾不暇。能活着,已经算本事。
冬天来了,地里没了红薯,我和二姐也没闲着。上山砍柴、挖树根。柴火自用或卖钱,都是活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上红薯窝头,走十几里山路进山。那几年粮食紧张,国家定量不够,只好用山芋干掺着吃——蒸着吃、磨面做窝头,全凭一口咽下去的力气。
山里砍柴,有时没柴砍,生气——白跑一趟;有柴砍,也生气——少了不值,多了运不走。我们姐弟俩肩挑人抬,十几里路,真不知道能撑到哪一步。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一路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
二姐常常让我歇着,她多挑、多抬,生怕我这个弟弟累坏了,长不高。她总说,家里就这一个男丁,不能有闪失。如今想来,真是讽刺——现在她反倒成了我们三人中最小、最矮的一个。
祸不单行,怕什么来什么。一次上山,我脚下一滑,一个跟头翻下去,左手臂当场骨折。二姐二话不说,把我背在身上,拼命往医院跑。直到今天,只要有人提起“下定决心”那几句歌词,我眼前浮现的,还是大雪纷飞的山路,和她弓着背咬牙往前跑的身影。
打上石膏,我在家歇了一个多月。闲不住,也不能白吃饭,为了挣点零用钱,我开始搓麻绳。小时候无意听父亲讲过他当年打游击时搓麻绳的事,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我去工地捡断麻绳,长短不论,短的只要一虎口长也行。拿回家,先拆开,用清水煮——水一开就起,火候过了就糟,为此手指常被烫起泡。待麻纤维完全舒展开来,把一头编好固定在长板凳上,手上用力均匀,一节一节接着搓。就这样,一根“新麻绳”便算完工。
多年以后,有一次心血来潮给太太梳辫子,我那套熟练手法让她狐疑地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在想:这人当年不知给多少姑娘梳过辫子。哪知道,这手艺是从麻绳里练出来的。
可生活还得继续。怎么办?我想起夏天存下的一些晒干的知了壳。翻出来一数,正好一百个。知了是好东西:没脱壳前能炸着吃,脱壳后能烤着吃;还能抓来玩,用面筋粘,养着听它叫。壳更是上好的中药材,送到医药公司,一个两分钱。
一百个,正好两块钱。
钱揣在兜里,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踏实——那天,我可以买很多包子了。
可是钱还未捂热,我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足使我们仨陷入绝望的艰难窘境。
2026年8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