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故事与“和平时期”的累累白骨

历史学者何晓清回顾了她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授林昭故事遭遇迫害的经历。另有评论者指出，知名作家龙应台在强调战争会产生白骨的同时，不应忽视中国“和平时期”留下的数量更多的累累白骨。

本周是林昭遇害58周年纪念日。1968年4月29日，中国异议人士林昭在35岁时被处决。她在狱中留下的手稿中写道：“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腥的地狱，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跟千百倍的更千百倍的惨痛的死亡。”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人类安全项目发表文章《黑暗中的希望：在香港讲授林昭》，作者何晓清(Rowena He，胡佛研究所研究员)讲述了她在香港中文大学讲授林昭研究的经历。

文章写道，她的课程大纲中收录的两部关于林昭的纪录片，均由胡杰制作——《寻找林昭的灵魂》和《星火》。胡杰为这项工作付出了代价。外界通常说他辞掉工作是为了了解林昭的故事——这是一种轻描淡写。他离开，不仅仅是为了腾出时间拍摄这部影片，更因为他知道，制作这样一部纪录片，意味着可能成为终身监视的对象、失去职业机会，以及更糟糕的后果。

销毁关于林昭的学生作业

曾经在哈佛大学讲授“六四”历史的何晓清教授，希望能够通过林昭课程“批判性地审视中国历史的当代意义，审视国家强加的历史诠释与独立追寻历史知识之间持续较量的挑战”。在此期间，香港爆发了大规模民主抗议运动。她写道，“2019年11月，我的教学被突然打断——大学校园成了战场。仅11月12日一天，警方便报告发射了1576枚催泪弹、1312枚橡皮子弹、380枚沙包弹和126枚海绵头弹”。2020年香港“国安法”实施。“2022年夏，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办公室里，学生们被分成几组，抹去文件、销毁学生论文——其中包括许多关于林昭的作业”。

“2023年，香港共产党当局拒绝为我续签工作签证。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担任历史系副教授的职位被终止，并且‘立即生效’”，何晓清写道，“我的著作《天安门流亡者》的馆藏本从公共图书馆系统中被撤除，中共控制的《文汇报》刊登了一篇恶毒的评论文章，将我钉上耻辱柱，称我是美国政府派来毒害香港学生思想的‘学棍’(注：香港《文汇报》2023年2月28日发表文章《中大须清除反中乱港‘学棍’》)”。“我甚至无法回去收拾个人物品。我被驱逐出境一个月后，香港中文大学副校长遭到解雇;两个月后，校长也被迫辞职。”

作家龙应台的观点受到挑战：战争会产生白骨，“和平”就不会吗?

如何看待“和平时期”的累累白骨?

2026年4月18日下，台湾知名作家、政治人物龙应台在东京大学演讲。Substack平台媒体Birchtree发表批评文章《龙应台东京讲座：几个深刻的错位》。

龙应台讲座题目为：“当战争不结束”。文章总结说，她讲了对战争的四种视角。第一种是战前，距离万丈深渊还有”一步之遥”，可以选择。第二种是战中焦土视角，已经掉进流沙、掉进战场，谈的全是策略，你死我活。第三种是战后。1918年结束的一战的德国赔款一直赔到2010年。战犯审判，胜者审判败者。第四种是”白骨视角”。战胜的也是白骨，战败的也是白骨，最终都是某人的兄弟、某人的姐妹。

批评文章作者指出，如果真的要把白骨视角彻底贯彻到底，就会碰到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战争会产生白骨，“和平”就不会吗?中国大陆的确从1949年起就进入“新中国”了，就”和平”了。但是1957年反右，55万人被打成右派，多数下放劳改、家破人亡，相当部分死于狱中或迫害。1959至1961年的大饥荒，杨继绳《墓碑》给的保守估计是3600万人非正常死亡。荷兰历史学家冯客估到4500万。这超过了抗日战争中国军民死亡数。是一场没有日军、没有国军、没有炮火的无声的杀戮。文革整十年，叶剑英1978年12月13日中央工作会议闭幕式上的内部讲话给的数字是：”文革整了一亿人，死了2000万人，浪费8000亿人民币。”广西武斗期间发生的”广西吃人”事件，1980年代被作家郑义在《红色纪念碑》里依据当地清查档案详细记录，确认有421人在政治迫害中”被吃”。

墙外文摘：林昭故事与“和平时期”的累累白骨

战争结束了，你就可以去追悼了吗?

龙应台呼吁和平说，“战争结束了，你才可能去追悼。”批评文章提出，请把这个对照放回中国大陆，所谓的和平时期。2008年汶川地震、2011年温州动车事故、2022年东航 MU5735广西梧州坠毁事件以及历年中国的矿难，从未有过受害者名单。更别说从中国武汉开始的COVID疫情，由于故意的掩盖信息，误导公众，极端封城到突然放开，三年间死了多少中国人，到今天也没有可信的统计。

龙应台说《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简体字版和日文版都在东京出版，“真是饶富历史讽刺意味”。批评文章作者说，这句话是对的。但这个讽刺背后，还有更长的一段一直到今天还在进行的历史。“必须绕一圈到东京才能让大陆读者读到简体字的，并不只是1949年那场战争。1949年之后的77年里，那个‘没有战争’的国家持续在堆出比1949年前还要大的一堆白骨。至今不能被命名、不能被统计、不能被追悼。至今有大量的文字无法出版，历史无法记录，大量的知识分子，人权律师无法发声，也无法离开”。

批评文章还指出，龙应台在演讲中“隐晦地指责听众没有理性和独立思考，或者……没有足够生气”，“但实际的情况是，中国人已经很生气了，而且一直在生气”，“林昭生过气，写血书，1968年在上海提篮桥监狱被秘密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