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一度中国的溥仪可以有另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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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许多人还小脑条件反射地称呼“查理斯登基做皇帝”。国王是 King，不是皇帝。中国自秦始皇后都有皇帝（在大陆民国的38年例外），英国君主史上从未有过皇帝，只有维多利亚在印度尊称为 Empress of India，为了统摄两亿人口的印度各种姓人。

中国神话传说中本有“三皇五帝”，一说三皇为伏羲、神农、燧人，五帝包括炎帝和黄帝。春秋战国时各小国称“王”，不敢僭越。中国文化源起和兴盛，不外商周战国千多年。秦始皇之后二千多年，中国文化开始由盛入衰的漫长过程，汉唐为回光反照，宋三百年，欧洲步入黑暗时代，人类的制度文明只剩中国一丛灯光，中华民族其时本来有机会振兴，却被蒙古人灭国，从此开始了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循环，有如中了蛊。

今日很多中国人都不明白何谓君主立宪。立宪是最重要的，君主其次，立宪就是与民订约，君主约束权力，而且君主必须遵守。

中国人没有“君主应该受到权力约束”的观念，两千年来一提起君主，就是权力无限的皇帝，意识上即刻想下跪顶拜。

慈禧太后死前，曾经派出五名大臣出国考察君主立宪制，无功而返。慈禧太后不明白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为何可以同时是最高元首，可以享受皇宫奢华的待遇，但对国家政策没有制定权。但慈禧至少愿意聆听。或许如果再长命十年，中国可以走上初步宪政改革之路。

做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曾经就要称帝，有人说袁想推动君主立宪，却没有足够的证据。

然而当时君主立宪确实是中国的另一个选择。孙中山革命，建立脉搏，仿效美国的共和，但袁世凯的一位美国顾问古德诺（Frank Johnson Goodnow）却认为：君主立宪更适合中国，此论遭到国共两党和左派知识分子的百般辱骂。

古德诺是美国公共行政与市政学的奠基人和权威，曾策划美国市政管理体制改革。他认为中国即使不行君主立宪制，也应该仿效法国的总理内阁制，让总统成为半虚君，总理内阁向民选的国会负责。

古德诺向袁世凯上呈“意见书”，警告在中国这样一个毫无代议制经验的国家实践代议制，短时期内难望有成效，民国国会目前只应为咨询机构。

在袁世凯短称“洪宪帝制”期间，古德诺发表长文“共和与君主论”，认为君主立宪制最大好处即在于权力交接时不致引起动乱，从而保证政治稳定。文中称：

"中国数千年以来受制于君主独裁之政治，学校阙如，大多数之人民智识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动作，彼辈绝不与闻，故无研究政治之能力。四年前，由专制一变而为共和，此诚太骤之举动，难望有良好结果。"

袁世凯预备称帝的短短百日，却封闭了许多报纸，实行更严厉的新闻法，限制新闻自由。但袁世凯还来不及深入研究君主立宪，就在一片骂声中知耻而退位。

当时中国南北分裂，在全国则是北京与各省的对立。各方缺乏沟通，也缺乏可以在全国游说军阀地方政权的知识分子，本来中国可以吸取联邦共和制和君主立宪的优点，但只有国民党，没有反对党，军阀倒有一大堆，无法以宪政规定各省自治，选出中央的政府内阁，必须由孙中山和后来的蒋介石展开北伐。

军阀割据的原因是太平天国暴乱，清政府中央势弱，各省各地方自行组织乡团民兵，曾国藩的湘军和李鸿章的淮军，就是其中两支，种下了祸因。

总之一个良好的制度，在历史的机缘中与中国人擦身而过。

到了今日，中国十三亿人口不但没有讨论何谓君主立宪的言论自由，连全场直播查理斯三世加冕的全球电视台，也不包括中央台与香港的 TV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