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吊诡与记忆的错位:国民党为何走向“亲共”的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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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台北的初夏总是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新闻画面里,国民党高层再度率团越过海峡,步入北京人民大会堂的红地毯。镜头前,两岸高层握手言欢,笑语晏晏,仿佛那条隔绝了半个多世纪的台湾海峡,只不过是一道轻浅的溪流。然而,当我们凝视着这帧和平交融的现代定格,脑海中却不免浮现出那些泛黄的历史档案——那些在徐蚌会战中焦土遍野的尸骨、那些在长春围城里饿殍遍地的哀嚎,以及无数跟随蒋介石渡海来台,终其一生望断天涯而不可得的失意将魂。
这是一幅极度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政治超现实主义画作。一个曾与中国共产党有着近百年血海深仇、彼此互称“匪伪”、在战火中厮杀得你死我活的政党,为何在历史的沙漏流转至今日的台湾政坛,竟摇身一变,成为了最积极奔走于两岸、甚至被社会大众贴上最“亲共”标签的政治势力?
要解答这个问题,我们或许不能仅仅停留在当下政党恶斗的政治口水里。我们必须拂去岁月的尘埃,走进历史的幽微深处,在学术的考据与世代的集体记忆之间,去探寻那份隐藏在政治光谱、统治恐惧与生存本能下的底层密码。
同源的红色幽灵:历史档案里的左翼基因与苏联血脉
在当代台湾的政治常识里,人们习惯以简单的二分法来理解政党:民进党是进步的、本土的,而国民党则是保守的、右派的。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教科书上的刻板印象来得更为复杂且充满戏剧性。如果我们回到二十世纪初的历史现场,翻开国民党的建党文献,便会发现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初期的国民党,本质上是一个充满着“左翼民族主义”色彩的政党。
孙中山先生所擘画的“三民主义”,其核心的“民生主义”,在经济纲领上主张“平均地权、节制资本”,并强调国家应当介入土地分配、限制大资本的膨胀,将铁路、矿产等基础命脉收归国有。这样的理念,放在今日任何一个西方政治学的光谱中,都是标准的左派、大政府主张。孙中山本人甚至曾不讳言地表示:“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又名共产主义”。
更为关键的历史转折发生在1924年。在“联俄容共”的政策下,苏联共产国际的代表鲍罗廷(МихаилМарковичБородин)来到了广州,成为了国民党的政治顾问。在苏联的资金、武器与人员的强力挹注下,国民党进行了彻底的改组。他们舍弃了早期松散的同盟会色彩,完全照搬了列宁式政党的组织架构:强调绝对的纪律、由上而下的集中领导,以及后来在黄埔军校中建立的“党指挥枪”的政委制度。
换言之,国民党与共产党,这两个在二十世纪中国大地上相互撕咬的百年宿敌,其实是孕育自同一个苏联政治子宫的“同门师兄弟”。他们之间长达数十年的血腥斗争,与其说是左右意识形态的截然对立,不如说是两个皆主张“大政府、强中央”的列宁式政党,为了争夺中国正统建国路线而展开的零和博弈。
当我们理解了国民党骨子里那份幽微的“红色基因”,便不难明白,为何在百年后的今天,国共两党的高层在会议桌上总能找到某种奇妙的共鸣。他们对于权力的理解、对于大一统民族主义的执念,甚至在政治动员的底层逻辑上,都有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那种亲近,是源自于历史血脉深处的相互辨认。
恐惧的变造与盲区:白色恐怖下的“狼来了”与台湾人的中共想像
然而,历史的基因并不能完全解释国民党在台湾本土社会所面临的困境。一个原本应该走群众路线的左翼政党,为何在台湾却沦为无法接地气的“权贵菁英党”?这必须从台湾社会对“恐惧”的感知错位说起。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面对中共地下党在全岛的深度渗透(如蔡孝乾领导的台湾工委会,曾一度掌握近千名地下党员,甚至渗透至国防部高层),惊魂未定的蒋介石政权开启了长达三十八年的戒严与白色恐怖。为了维系脆弱的统治,国民党政权动用了国家机器的极致暴力。在马场町的枪声中、在绿岛的黑牢里,无数台湾本土的知识分子、热血青年,甚至只是无辜的市井小民,都在“防谍”的大旗下家破人亡。
这段残酷的统治历史,在台湾人的集体记忆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却也意外地造就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心理错位,以及对“真实中共”的巨大认知盲区。
对于绝大多数的台湾人而言,中共是一个抽象的、远在天边的“红色幽灵”。因为中共从未真正统治过台湾,台湾人没有亲身经历过“打土豪分田地”的血腥批斗,没有体会过“大跃进”下易子而食的三年大饥荒,更未曾遭受“文化大革命”中骨肉相残、文明崩毁的浩劫。那些在神州大地上真实发生过的几千万生灵涂炭,对台湾人来说,不过是历史课本上冷冰冰的几行铅字。
相较之下,国民党却是那个真实存在于眼前、半夜会来敲门的魔鬼。
在这种“近处的暴政”掩盖了“远处的浩劫”的心理状态下,台湾社会产生了一种“狼来了”的疲乏效应。当国民党无休止地将反对贪腐、争取民主的本土人士抹红成“匪谍”时,台湾人对“共产党很邪恶”的警语便逐渐产生了免疫与反感。甚至,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朴素补偿心理,许多台湾本土知识分子与艺文创作者,在回顾那段历史时,不自觉地对当年的中共地下党员投射了浪漫化的想像。如同侯孝贤电影《好男好女》中那位慷慨赴死的锺浩东校长,他们被塑造成了反抗威权、充满理想主义的悲剧英雄。
这种感性上的错位与认知上的盲区,使得台湾社会对中共的真实残酷本质缺乏切肤之痛。当台湾人对中共的恐惧被国民党的历史罪业所稀释,国民党在今天转身走向“亲共”路线时,虽然会遭遇本土派的政治挞伐,但却不会在社会底层引发那种类似东欧国家对共产极权绝对不妥协的生死恐惧。因为对许多台湾人来说,真正的加害者,其实是那个曾经挥舞著反共大旗的国民党。
夹缝中的政治残喘:以“和平掮客”为名的挽歌
时至今日,随着民主化的浪潮与本土意识的全面觉醒,国民党在台湾的政治生态位已被压缩至极限。那群跟随蒋介石渡海来台的外省第一代已逐渐凋零,而在台湾土生土长的二代、三代,乃至更年轻的世代,对那份“反攻大陆”的执念与“大中华正统”的乡愁,早已稀释成了模糊的文化记忆。
打不了“本土牌”,又失去了“正统大中国”的光环,今日的国民党必须为自己的存续找到一个新的、不可替代的政治生态位。而他们环顾四周,悲哀地发现,自己仅存的政治资产,竟然只剩下那条能够与北京通上话的“沟通管道”。
这是一场极其冷酷且精算的政治存亡游戏。在台湾社会中,有相当一部分的民众处于矛盾的心理状态:他们热爱民主自由,不愿被中共统治,但同时他们身上背负着房贷、车贷,怀抱着对平静生活的渴望,对战争有着深深的恐惧。面对对岸日益增长的武力威胁与文攻武吓,这些民众需要一颗政治上的安慰剂。
而国民党,正是看准了这份恐惧与需求。他们向选民兜售一种名为“和平”的幻象,其潜台词是:“只要让我们执政,两岸就有沟通的管道,战争就不会发生。”这也就是为何国民党的高层会络绎不绝地踏上访中之路,因为每一次的握手与寒暄,都是在向台湾内部展示他们作为“和平掮客”的独家价值。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的中南海,也极为精明地配合着这场戏码。深谙《孙子兵法》“围师必阙”之道的中共,深知如果要瓦解台湾社会的抵抗意志,就必须在武力围堵的同时,留下一个“和平谈判”的出口。中共透过对国民党的礼遇,在台湾岛内营造出一种“只要承认九二共识,和平依旧可能”的氛围。这不仅分化了台湾内部的政治共识,更在无形中消解了台湾人破釜沉舟的防卫决心。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历史的巨大讽刺:那个曾经高喊“汉贼不两立”、在血泊中与中共死战的百年大党,如今却只能仰赖昔日宿敌的施舍与配合,在两岸的夹缝中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政治身价。
这并非是因为国民党真的多么热爱共产体制,而是出于一种近乎窒息的政治求生本能。他们在恐惧的悬崖边上走钢索,既不能让两岸真的爆发战争(那将证明他们的沟通无效),也不能让两岸彻底太平(那将失去他们存在的价值)。他们只能不断地操弄著台湾社会对战争的恐惧,以及对真实中共的认知盲区,在虚幻的和平中苟延残喘。
然而,历史的巨轮总是无情。当国民党将自身的命运绑定在那个随时可能被北京切断的“沟通线”上时,他们或许忘了,决定羊群生死的,从来都不是那个自称能与狼对话的牧羊犬,而是狼本身的饥饿与野心。在这首绵延百年的国共挽歌中,国民党的“亲共”转身,终究只是一场充满悲凉色彩的历史迷梦,而台湾的未来,注定无法托付于这场虚幻的政治海市蜃楼之中。
作者为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