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前不信社会主义是没良心，40岁后还信社会主义你就是没脑子”

——李怡：平等刍议

从童年经历抗战滋生爱国思想，到年轻时信奉社会主义，中年后又转向自由主义，我这一生的思想心路历程，集中一点，就是对平等的追求和对平等观念认识的改变。

近来读到200多年前法国启蒙运动大师孟德斯鸠的一段话，概括了我一生的思想探索：“在我看来，所谓的平等可以分为以下几种：第一，结果平等：这是不可能的；第二，起点平等：也不可能；第三，机会平等：不完全可能；第四，规则平等：比较可取。”

真是至理名言，经200多年仍然对人类社会具有指导意义。200多年来，人类社会不断追求平等，却对这段话没有足够重视，从而制造出许多灾难。

结果平等，就是分配平等。孟德斯鸠以后兴起的社会主义思潮，追求的就是分配平等。马克思主义为分配平等提供了理论基础和实行路向，俄国十月革命以及二战后社会主义在一大片国家的实践，是20世纪人类历史的一个主轴，并带来最大灾难。

童年和少年的经历，成长期受左派学校的“爱国主义”教育，阅读许多我当年认为很有说服力的关于社会主义的论述。贯串着社会主义理想的爱国主义，可以说是我年轻时的信仰，并指引我青年时代的工作和人生追求。

国学大师牟宗三曾经说过：“30岁以前不相信社会主义是没出息，40岁后你还相信社会主义，你就是没见识。”据传罗素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人30岁以前不相信社会主义是没有良心，30岁以后还相信就是没有头脑。”

为什么说30岁以前不相信社会主义没出息、没良心呢？因为在那个时代，社会主义在实践中的种种灾难还没有出现。苏联立国之始、中共建政之初，都有一番新气象，使世界上许多怀着平等理想的人心神向往。没见识、没头脑，是指后来，当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时，你还相信社会主义吗？

社会主义，是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社会的初级阶段，它的概括特点是“各尽所能，各得所值”，到实现共产主义时代，就会发展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人类“理想”境界——人人平等的天堂。

俄国十月革命在1917年，于1922年苏联立国，中共在1921年立党，孙中山领导国民党在1923年实行联俄容共政策。那些年，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的知识分子，诚如鲁迅1930年所说：“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差不多没有了。”

只有国学大师王国维独持异议，他在1924年一篇〈论政学疏〉的文章中，提出了对分配平等的质疑，他写道：“于是有社会主义焉，有共产主义焉。然此均产之事，将使国人共均之乎？抑委托少数人使均之乎，均产以后，将合全国之人而管理之乎，抑委托少数人使代理之乎？由前之说则万万无此理，由后之说则不均之事，俄顷即见矣。”

他实际上指出：实行分配平等必会产生特权阶层。王国维是全世界最早提出这种论说的人。现在来看，这论说已是常识，但当年以至好久以后，都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