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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滴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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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按:陶斯亮(流年岁月)显然没意识到,她这枝“秃笔”“无足轻重”地留下一篇“极权主义话语”佳作,诸如国庆夜、枭雄、天安门城楼、十分威风、紧张的透不过起来等等,烘托出罕见的“奇理斯玛”氛围,甚至还“意外”的酿出一桩阴谋,令她的“邱叔叔”身陷死狱(林彪死党),要她等五十五年后才有澄清的机会,“终脱黑锅”,这大概在“红色贵族”圈子里也不多见。她写的是1966年的事情,不久这个枭雄就躲到“西方的一个山洞”里,去筹划文化大革命了,我有机缘去过这个山洞。】

一九八九年元月,我跟夏骏再次合作,给中央电视台制作《河殇》续集《五四》,在春雪江南之际,依次拜谒安庆陈独秀墓、绩溪胡适故居、绍兴蔡元培故居,然后驱车西行去湖南。我们要拍摄“五四”巨灵、革命枭雄的遗址。南昌五十天写毛泽东,可谓阅尽当代史上最黑暗的一段岁月,也似乎见识了最高端那个残酷政治的“庐山真面目”,而这一切,都来自“五四”。

王鲁湘从北京赶到长沙来会我们,再一同去湘潭。途中,我们特意绕道去宁乡刘少奇的故乡花明楼,那里刚刚落成一座他的纪念馆。那纪念馆规模之大、装潢之华丽,令我们吃惊,自然那是当地政府刻意要做的对他冤屈的一种补偿,但我想若非文革,以刘少奇的谨慎,他绝不允许家乡这么干的。相比之下,纪念馆近旁,他的故居如劫后余灰,保持了旧时的简朴净洁。据说,为刘少奇平反那天晚上,花明楼乡亲们在这故居前,举行了二十年来第一次聚会,如醉如狂。

1989年春,我为《文汇》月刊写的第二篇电视札记〈世纪末回眸〉,叙述了这次韶山之行(该作刊登在1989年5月号,我还是封面人物,但过一个月就是大屠杀,那张封面照片几近我的通缉令照片了):

‘甯乡紧挨韶山,仅一山之隔。赶到韶山已近傍晚,夏骏执意要拍落日,鲁湘指点赶快攀上东山。待大伙儿气喘嘘嘘登到山顶亭子时,太阳已经沉落到韶峰背后。惋惜之余,大伙儿忽然发现,高峻的韶峰在西边,韶山冲是根本不可能拍到日出的;过去电影、照片里常见的“韶山日出”,其实都是日落!……

忽见一块岩石上镌刻着一首诗:

从来仙境称韶峰,笔削三山折天空;

天下灵山三百六,此是湘南第一龙。

鲁湘用张纸片抄下这几句时说:“韶山果然不同寻常,看来,早就有人相信它藏龙卧虎。”他从小在湖南长大,曾两次来此“朝山”,对如今韶山的冷清,颇为感慨。我也谈到,韶山给人的感觉,同花明楼有一股说不出的差异。鲁湘笑了:

“你看对面的韶峰,兀然耸起,有多俊秀。上屋场毛泽东的故居,正背靠这座山峰,面朝山冲出口,这在堪舆学上是典型的‘蛟龙出水’。你再看故居前面那两个池塘,恰好是龙的两颗眼珠。毛泽东好看风水。他出生的地方确也有古人所谓的帝王之气,同花明楼的一马平川完全不同。”

这番话赢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年去韶山,真不虚此行:我们竟打听出一个神秘的去处。

‘上屋场故居西边的山峦中,有一滴水洞,即毛泽东1966年夏天从武昌给江青那封著名的信中所说的那个“西方的一个山洞”。那是毛泽东在韶山的一座行宫。从韶山这边去要绕好几个道,然后走上一条极不引人注意的土路,七拐八拐,在一条山冲的尽头掩藏着这座极为豪华的别墅。过去这个地方是连韶山的乡亲们都浑然不知的。

滴水洞又名龙虎山。紧靠岩壁的一溜建筑物同庐山庐林一号别墅风格相似,都有宽大的回廊,明亮的大窗户。主人的房间有六大间,分别按会客室、办公室、卧室布置成完全相同的两套,不知是何缘故。办公室里照例配备着毛泽东喜欢的宽大躺椅。……——〈世纪末回眸〉’

这个“山洞”,或可说是掀起“文革”妖风的那个巢穴,前文引高华考证毛泽东文革前夕“失踪九个月”,即一度在此洞中筹画文革。此洞的来由,据说是1959年6月毛泽东第一次回到韶山,由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陪同,毛吩咐周小舟为他在家乡“修几间茅屋”。但周小舟未及施工,便在庐山会议上遭殃。第二年,接任的张平化于大饥荒岁月中抽调专人专款,集中施工,称为“二O三工程”,把滴水洞围成禁区。后来毛又授意增添防原子弹设施,按防八级地震建造。其后又调来部队,在别墅后面修建了长100米的防空洞。洞的一侧有防震室、指挥室等军事设施。滴水洞的造价是天文数字,而毛一共只住过十一天。1989年我们参观这个滴水洞时,还有一个小发现,我也写在〈世纪末回眸〉里:

‘在那滴水洞我还看到这样一首带有奇里斯玛时代痕迹的留言诗:

韶乐已停尚有村,

群林始染吊英魂;

巍然勋业兼文采,

功过千秋有定论。

1989年中国尚在“毛神话”余晖中,我甚至不便直接写出此诗出自谁人。如今经过二十多年,回头去查采访笔记,原来落款是胡绳,日期为1983年11月14日。这是有针对性的,因为邓小平1981年搞了一个《若干历史问题决议》,定性文革为“内乱”、毛泽东犯有“个人专断”、“个人崇拜”的错误。

我的笔记里还录了另外几则“留言”,如薄一波、熊复等,皆口号型的,略去;倒是邓力群留的八个字,简洁而情感难抑:

音容宛在,伟业永存

这才是一群原汤原味的“毛派”。

‘我在韶山毛泽东纪念馆里看到本世纪初,杨昌济在日记中对青年毛泽东的一则描绘:

“毛生泽东言:其所居之地为湘潭与湘乡连界之地,仅隔一山,而两地之语言各异。其地在高山之中,聚族而居,人多务农,易于致富,富则往湘乡买田。风俗纯朴,烟赌甚希,渠之父亦先务农,现业转贩……外家为湘乡人,农家也,而资质俊秀若此,殊为难得。余因以农家多出异才,引曾涤生、梁任公之例以勉之。”

那时,毛泽东在长沙第一师范从杨昌济学德国哲学家泡尔生的《伦理学原理》(极巧,此书恰是蔡元培从德国翻译过来的),曾在书上做了一万两千多字的批语,可见,此书对他影响之大。——〈世纪末回眸〉’

在毛泽东那一万两千多字的批语中,有莫名而癫狂的一句,近来常被人引用:

‘我是极高之人,又是极卑之人。’

这原不过是毛泽东怀才不遇的一句牢骚,意即吾乃上乘之才,不幸生得卑下,但我在这里,引它来做一新解:中共国最高权力者,却是一个最卑劣者。此意即为“光棍式人物”(余英时语)窃得神器,则天下涂炭。“高”“卑”二字皆涵盖也。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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