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真的很苦。”郭成福记得在燕子河那晚,虽然穿了下水裤,里面还套了厚绒裤,但下水半小时就冷得受不了,“那冷不是贴在皮肤上,是往骨头里钻”。冷到撑不住了再上岸,弯着腰在岸边接着淘,等身子暖一点再下去,因为“有金的地方都在水里”。他说,淘一天金,到下午腰就疼得直不起来,腰酸背痛是常事,尤其是下水时间长的,“基本全是关节炎”。
自从淘到金后,郭成福那种偷偷摸摸的心态慢慢消失了。“干什么都不丢人,穷才丢人。看不看得起是一回事,但生活要靠自己维持。”他说,从五月份到现在,他淘来的金一克都没卖,总共也不过5克左右。
可这5克金远远填不平成本。“跑一天的油钱就能把人掏空。”至于住宿,“根本不敢住宾馆”。淘金人车上放被子是“标配”,去哪都是睡车里,在哪淘金就在哪过夜,哪怕一晚几十块钱的旅馆,也舍不得住。
每次出门,郭成福车上都会放上被子、烧水壶。饿了煮泡面,困了就在后座睡。赶上连着几天下雨,没法下河,就钻到高速桥下避雨。“哪能跟以前包工程时那样吃,一桌几个菜,随便一吃几百。现在都是几块几块地花。”有时几个淘金人一起出门,也是彼此心照不宣,“早上我掏钱,中午他掏钱,晚上另一人掏钱”。
郭成福说,淘金时脑子里最常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这一盆里肯定有金”。摇一盆、盼一盆,这盆少了就指望下一盆多一点。刚开始他还常幻想能“搞个大的”,一天淘上一百克;可现实是,有时连一粒都没有,只能空手回去。“就是人的欲望。”他说。河里人少、格外清静,手上不停,脑子却一直飘着:想外债、想这些年的困惑,也想象着如果哪天真淘到个大的、一夜翻身了,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有人将河道淘金称为“抓小黄鱼”,并在社交账号中展示其淘金设备。视频截图
“外地的就不要来了”
35岁的李正川(化名)起初也抱着“淘个大的”的念头下河。第一次摇出金子时,他高兴极了,“感觉可能要发财”。但8个多月过去后,他才明白淘金发不了财,只能挣点生活费。李正川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8个月,他总共淘出约100克黄金,扣去油费、吃住和买设备的费用,仅剩两三万元,“平均一天淘0.4克,三百块钱左右”。
李正川介绍,他把淘到的黄金先积攒起来,重量达到几克后,用火枪将其融化成小金块,再拿到金店回收。金店会根据黄金的纯度进行定价,比如纯度为90%,就按当日黄金回收价的九折回收。“金价上涨,我就开心。”李正川说,“我就想赚点钱,也是为了生活,但是金会越淘越少。”
在淘金之前,李正川没有正式工作,他形容自己有点懒,每天“抓鱼摸虾,一事无成”,只做些零散活糊口。他不喜欢工厂按部就班的工作,“上班没意思”。相比之下,淘金虽然不稳,却更自由,好的时候一天上千元,差的时候几十元,但总能有一点。
在李正川看来,淘金的难点不在技法,而在找到“有金的地方”,这全凭经验和探测器。他的淘金方式与郭成福不同,不是去铲河床的泥沙,而是“扣缝”,即河底或河岸那些长期被水流冲刷的细小缝隙里往往藏着砂金,把缝里的泥沙刨出来,再一盆一盆清洗。
19岁的马子瑞(化名)两种方法都用,但更随心。“心情好就下河铲两铲,心情不好就坐在石头边扣扣缝,晒晒太阳。”马子瑞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在淘金人里,他的年龄较小。今年读完高二后,因学习吃力,也常觉得身体不舒服,遂休学。他开始四处散心,有一次进山,他看到沟谷的地形和地理课上“可能有金子”的地方很像,于是起了淘金的念头。
最初,他只是想淘金攒钱买台摩托出去散心。真正下河后,他发现淘金能让自己不再胸口发闷,心情也好了。“刚开始几天什么都没有,后来摇出一个针尖大的金,很新奇。”四个多月里,他很少空手而归,但不愿透露具体数字,只说淘了“几万块钱”。
马子瑞是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人,因为不会开车,多数时候骑电瓶车在家附近淘。最远一次是朋友开车带他去了70公里外的康县,那是11月初,燕子河河边已有警察劝阻下河淘金者,但天黑后仍有人偷摸下水。作为外地人,马子瑞没敢下去,只站在岸上看。
一两个小时后,他突然听到下面有人叫嚷起来,“出了好多,盆底都盖满了”。马子瑞说,那时虽然天黑,但淘金的人都戴着头灯,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对方的淘金盆底部黄灿灿的。他听说那人是当地开出租车的司机,淘到金后匆匆离开。
马子瑞觉得那个人运气真好,但不羡慕,他认为既然那一盆能出那么多黄金,说明那个地方可能是个金窝子,“要是再往下挖,说不定还能出更多”。
李正川有车,淘金的范围也就更大些。他说,自己是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人,平时主要在家周边几百公里范围内活动。最远去过300公里外的甘肃省陇南市文县淘金,那里坐落着亚洲最大的类卡林型金矿——阳山金矿。至于去黑龙江、内蒙古、新疆那边淘金,他也不是没想过,但算下来,成本太高,风险也大。
让他最在意的是,到外地淘金可能被当地人排斥、举报甚至赶走。李正川解释,有些地方资源好,当地人自己也想淘,不愿意外地人来分一杯羹。
他记得两个月前,他和两三个淘金朋友一起去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的一条河道淘金。刚到那时,河里有本地人在淘。他上前递了支烟,闲聊了几句,聊这地方金多不多,今天收获怎么样。对方态度平和,他就也下河去了。半个多月后,金价从七八百元涨到了九百多元,当地村里有几个淘金人来找他们,说得也客气:“反正你们是外地的,我们这边就不让你淘了。金价涨了,资源有限,你们就不要来了。”
在长期观察淘金群体后,梁建武发现,被举报和驱赶几乎是淘金人的共同经历。“现在淘金人面对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同行举报。”他说,被举报后,派出所通常会直接劝离。举报多半来自本地淘金客,他们不愿“外地人来挖自己家门口的金”。也有个别村民想分一杯羹,“你可以在我这儿干,但得给点好处”。
砂金并非无主物
李正川刚开始淘金时,总会有“做贼”的感觉,“就像在偷国家的东西一样”,他尽量找没人的河段下水。
淘得久了,他发现这事儿没那么危险。除了被同行举报外,他还在禁渔期遇上巡查,巡河员会沿河查看是否有人钓鱼,也会顺带把淘金的人劝离。“一般就是让走,有时候会把淘金盆没收,用虹吸的还可能被罚款。”李正川说,除了手工淘金,还有人使用机械设备淘金,比如虹吸淘金、溜金槽淘金等。
郭成福就曾被没收过淘金设备。11月2日那天,他和媳妇在康县的燕子河边守了一整天。前一晚,他们淘到凌晨三点,本打算第二天继续。但那天早上,河边已经有警察在巡逻。那时,当地淘金的视频在网上引发热议,相关部门开始整顿。白天郭成福不敢下河,就在岸边等。
天黑后,巡逻的警察少了,他看见几个人下河,便也拿着盆下去淘。才摇了三盆,岸上的媳妇突然喊他上来,“说警察来了”。郭成福刚上河堤,就看见警察迎面走来,他慌忙把淘金盆塞进旁边一辆车里,又在车上换下水裤。而那些晚一步上来的淘金客全被逮了个正着,盆、铁锹都被没收。
夜色越来越深,河边依然有很多淘金客徘徊。郭成福不敢贸然再动,只在岸上来回走。那一夜,站在燕子河边的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思,盼着警察走,好再淘几盆。等到凌晨两点多,郭成福想着警察肯定已经下班了,决定再试一次,“最起码把来回的油钱赚回来”。没想到刚准备动手,就被逮了个正着。
“他们让我打开后备箱,铁锹、淘金盆、水鞋全摆在地上,摆了一地。”郭成福说,那时他很紧张,媳妇也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警察核实身份后,只没收了淘金盆和工具,劝他们赶紧回家,“别再来了”。
实际上,康县早已注意到民众淘金行为。2025年6月,当地政府就曾组织专项整治行动。康县城关镇在官方公众号上发布通报称,镇政府联合康县自然资源、水务等部门,对河道非法采金行为开展打击。执法人员在现场劝阻乱采乱挖的群众,并向他们普及相关法律法规。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河道管理条例》,在河道管理范围内采砂、取土、淘金等活动,必须经河道主管机关批准;未经批准的,属于违法行为,可能被警告、罚款、没收工具或非法所得,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被追究刑责。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侵占或破坏。河道中的砂金同样是矿产资源,其所有权归国家,并非无主物。村民在河道内用简易工具淘金,未经批准也属于违法的采矿行为,“只要未经许可开采国家矿产资源,就属于行政违法”。
付建解释,若淘金人使用抽砂机、挖掘机或化学药剂提金,影响范围更大、破坏性更强,情节严重的可能构成非法采矿罪或污染环境罪。对于个人娱乐性淘金,虽然多使用手工工具、规模有限、影响较小,但若进入国家规划矿区、具有经济价值的禁采区,或以盈利为目的持续采金,也超出了法律允许的界限。
苏德辰表示,少量手工淘金对河床稳定性的威胁相对有限。短期来看,单个淘金坑深度约1.5米,仅破坏表层沉积物,对整体河床结构影响不大。但若长期或密集作业,大量坑洞未回填,可能导致局部河岸坍塌。他举例说,康县燕子河部分河段因反复挖掘,水流路径改变,岸坡稳定性下降。若再叠加机械采砂、暴雨等因素,还可能诱发小规模滑坡或泥石流。
梁建武希望,相关部门适度放宽管理,给予合法淘金的空间。付建认为,可以通过许可机制明确淘金的开采范围、使用工具以及环保要求,但必须限定“体验式淘金”的规模,防止许可机制被滥用,成为合法采矿的漏洞。他提醒,中国矿产资源总量虽大,但人均资源量有限,河道生态脆弱,若完全开放自由淘金,不仅会破坏生态环境,也会增加后续治理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