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则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世界观进行了启蒙。这便是他的“亡国”和“亡天下”之说。此说重新诠释了传统华夷之辨的世界观,具有启蒙意义。但是,令顾炎武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重新解释最终被清初统治者运用,致使中国重回天下一统的世界观中去了。
五四时期的启蒙同样具有有限特征:首先,这一大批知识分子勇气有余而准备不足。他们自己并没有真正觉醒,在一些根本问题上没有搞清楚,包括李大钊、陈独秀、胡适、鲁迅等在内,忽左忽右,左冲右突,根本原因在于理性勇气背后的知识准备不足;其二,救亡图存的使命观取代理性启蒙的负责形式。这就导致最终所有的五四启蒙思想家均进入政治斗争阵营,各为其主,失去了独立知识分子为理性负责的经典意义上的启蒙含义。
无论黄宗羲、顾炎武还是李大钊、陈独秀,从本质上说仍然属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他们并未明白启蒙的现代性含义(为理性负责)。当民族和国家的生存发展,而不是人的理性的普遍觉醒成为终极关怀的时候,这种启蒙仅仅是有限的启蒙。笔者称之为“中观层次的启蒙”。
中国如果还有启蒙,那么下一步的启蒙应该回归启蒙的现代性,这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真正的责任所在。当人的理性成为启蒙的核心目标的时候,知识分子对权力和财富的依赖性会减少,也会因之出现真正现代的中国知识分子。
▌角色之劫:老子、福柯与陈寅恪
在探讨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天命观和启蒙使命之后,与责任相关的重要话题就是如何扮演角色的问题了。
传统上中国知识分子介入社会扮演角色通常有三条路:入仕、归隐和造反。所有这三条路都直接和政权相关。这是一种狭义的权力–知识关系。面对狭义的权力,传统知识分子实际上只有两条路:“穷则独善其身”(“必记本”注:归隐、出世)以及“达则兼济天下”(“必记本”注:入仕、造反)。在入世和出世两个极端角色之间几经磨难,却始终没有发现和实践中间角色。
在古代,知识分子保守的做法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在当代,这种意识仍然是主流,只是在大街上时不时地——除了“卖红薯的”之外——出现“扔石块的”和“打酱油的”(网络用语,指心里明白却只愿做看客)这另外两种角色。“打酱油的”和“卖红薯的”秉承的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传统,“扔石块的”秉承的是落第书生洪秀全式的传统——总归没有找到合适的门路。
随着20世纪后半期知识系统的迅猛发展,在知识分子的角色问题上,思想家们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慎重思考。福柯指出了另外一条道路:
知识分子的工作不是要改变他人的政治意愿,而是要通过自己专业领域的分析,一直不停地对设定为不言自明的公理提出疑问,动摇人们的心理习惯,他们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拆解熟悉的和被认可的事物,重新审查规则和制度,在此基础上重新问题化(以此来实现他的知识分子使命),并参与政治意愿的形成(完成他作为一个公民的角色)。
自福柯开始,知识分子进入反思自身的阶段,而中国知识分子的定位,也经历了一个类似由传统的明确到现代的迷失阶段。冯友兰说中国知识分子遇到问题习惯绕着走,西方知识分子则是正面进攻。中国式的思维习惯于从智慧的角度解释问题,因此并不特别依赖逻辑。
回到“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论题,如果以东方智慧进行解读,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充满儒家色彩:非得明白什么是责任才能承担责任吗?老子早就对一味追求并拘泥于道德的儒家(“必记本”注:尽管他没有提到儒或者孔子这样的字眼,并且比孔子大四五十岁)提出过批评。他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看来,老子的认识和福柯的主张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预设必须去扮演的角色可能会最终害了目的本身。无论从老子的标准还是福柯的标准看,近代以来中国只出现过有限的几个知识分子,陈寅恪即是其中之一。陈先生不做自我标榜之表面文章,不做一呼百应之口舌争辩,以其坚毅的人格力量拆解了权力,善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