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罗斯总统普京已经掌权26年,而且总统任期有望一路当到2036年,这对于在民主国家出生长大的人来说,恐怕令人难以想像。图/美联社
千禧年后出生的年轻人一听到俄国,应该都会直接联想到普京,对其他民主国家的领导者则大概没什么印象。这是因为普京掌权横跨26年,等于控制了俄国1/4个世纪,比他掌权时间长的“民选领袖”,只有喀麦隆总统毕亚(Paul Biya,约43年)、乌干达总统穆塞维尼(Yoweri Kaguta Museveni,约39年)等寥寥数人。
普京的执政轨迹堪称权力巩固的经典范例。从2000年至2008年,他连任两届总统,触及宪法任期上限;随后转任总理,扶植梅德韦杰夫(Dmitry Medvedev)出任总统,自己则在幕后继续掌控全局。2012年,普京推动修宪,将总统单届任期延长至6年后,再度当选。
2020年,普京进一步发动“任期归零修宪”。当时普京的总统任期只能当到2024年,“任期归零”法案生效后,普京在这之前的总统任期统统归零,使自己得以合法续任总统,理论上可执政至2036年,届时他将年届84岁。若普京健康状况允许,又见不到继承者与反对党出现,普京极可能将权力握至生命终点。

图为2025年11月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红场接见宗教领袖与青年团体。俄罗斯在普京的长期执政下,必须发展出一套能伪装独裁性质的游戏规则,才能让普京一直出来选总统,而且怎么选都会选上。图/路透社
掩饰独裁本质的制度性伪装
一个国家若长期由同一人及其亲信统治,为了掩饰独裁本质,势必发展出一整套制度性的伪装。普京修宪延长任期只是其中一环,还有对政党政治与三权分立的系统性侵蚀。在俄罗斯,司法与议会早已沦为执行工具,媒体则由国营机构或亲政府的寡头所掌控,真实的反对声音在俄罗斯境内被边缘化、监禁或甚至被迫流亡。
例如,俄罗斯立法机构国家杜马共有8个政党握有席次,但普京主导的统一俄罗斯党在国家杜马占据约4分之3的席次,立法机构并不存在能真正代表社会多元利益的政党体系。国家杜马中的其余政党并非独立的反对力量,而是所谓的“系统性反对党”(systemic oppositionparties)——是由克里姆林宫在幕后操盘,性质类似“被允许的批评者”,从未触及权力核心。
普京政权不仅扼杀民主制度,更对俄罗斯人民的价值观造成深远冲击。2014年民调显示,约6成受访者认为俄罗斯需要民主,但多数拒绝西式(欧美)民主,仅1成多认同西式民主,另外4成多的民众则主张,应发展符合俄罗斯民族传统与特性的民主制度。然而,到了2021年,认同民主价值观的俄罗斯人降至44%,不认同者升至47%,显示民主支持持续萎缩。

俄罗斯过去的民调显示,俄罗斯人虽然认同民主,但主张应该要发展符合俄罗斯特质的民主制度,近期俄罗斯人不认同民主的比例更有升高的趋势。图/路透社

苏联垮台之后,俄罗斯即便历经民主转型,仍有不少人民依旧向往过去的威权时期。图为2025年11月7日的红场阅兵式,一群身穿苏联军服的妇女们走过苏联时期的坦克车。图/欧新社
俄罗斯人的威权怀旧症
在民主转型瓶颈下,俄罗斯兴起“威权怀旧症”(authoritarian nostalgia)。2022年民调显示,近5成(49%)受访者倾向苏联政治体制,仅不到2成(18%)满意现行体制。俄罗斯人尽管怀旧,却几乎无人愿意重返共产专制,于是,披着民主外衣的强人政治成为俄罗斯人唯一的寄托。
长期追踪显示,俄罗斯人民对议会、政党与政府机构信任偏低。举例而言,2000年国家杜马支持度不到2成、政府约3成多。俄国入侵乌克兰后,所有政府机构支持度暴涨——国家杜马达6成、政府达7成,凸显普京政权利用民族主义与爱国情绪来巩固执政合法性。
民众对普京的支持度则有高有低,低通常在6成之间,高则在8成以上,这和普京在2024年8成多得票率有所呼应。普京的高得票率乃是前述的毕亚(2025年得票约53%)、穆塞维尼(2021年得票约58%)所不及,反映俄罗斯人民仍偏好顺从权威与保守体制。

图为2025年11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左三)与国家杜马副议长Ivan Melnikov(左一)、副总理戈利科娃(左二)等人在克林姆林宫开会。图/欧新社
走出不同于西欧的俄式民主之路
尽管俄罗斯在发展轨迹上与欧洲国家有相似之处,但在关键历史节点上,俄罗斯选择了一条与西欧截然不同的道路。西欧在法国大革命及工业革命后形成了自由主义传统,包括重视个人自由、法治与财产权保障;19世纪的沙皇俄国却几乎未融入此一思潮,仍深陷专制结构。随后的苏维埃体制更巩固了俄国与欧洲国家的这一断裂,令民主与法治的土壤难以在俄国生根。
1990年后俄罗斯自由主义的失败,根源于价值观不相容——西式自由主义与俄罗斯的集体主义、强人崇拜传统格格不入。叶尔钦时代推行的休克疗法经济改革,在俄国被视为腐败寡头掠夺的代名词。俄罗斯的改革未能带来预期繁荣,反而导致中产阶级萎缩、贫富差距扩大,民众更将自由等同混乱。
俄罗斯在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曾短暂出现自由主义政党,如:亚博卢(Yabloko)就是其中一例,但该党支持率始终低迷,目前在国家杜马并无席次。纳瓦尼(Alexei Navalny)领导的未来俄罗斯(Russia of the Future)曾一度集结反对能量,却遭当局以技术手段阻挡参选。纳瓦尼本人被控罪入狱19年,去(2024)年在监狱离奇死亡,象征自由主义政治力量的彻底覆灭。
随着普京全面掌控权力,西式自由主义政党已从俄罗斯政治版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俄式保守自由主义,主张民主必须根植于俄罗斯文化与发展道路,强调国家主权、传统价值与强大领袖。此一论述虽然披着民主外衣,实则蕴含复兴帝国主义的企图,与西方自由民主形成根本对立。

在俄罗斯,与政府为敌的反对派往往会遭到迫害。左图为俄罗斯反对党亚博卢(Yabloko)副党魁Maxim Kruglov被控散播和俄罗斯军队有关的谎言,于2025年10月出现在被告席上。右图则是已故的反普京运动领袖纳瓦尼于2021年2月现身听证会时,在胸前摆了爱心手势。图/路透社、美联社

俄国总统普京、外长拉夫罗夫和参谋总长格拉西莫夫,都经历过苏联最鼎盛的时期,也让俄国现在的军政核心,格外希望能重振俄罗斯的繁荣光景。图为2024年8月,俄罗斯参谋总长格拉西莫夫(前)等人和不在画面中的普京开会讨论俄西边境局势。图/美联社
苏联菁英的集体记忆与焦虑
普京政权的扩张野心与历史叙事,深植于苏联遗留菁英的集体记忆与帝国焦虑。现今俄国军政核心,包括普京、外交部长拉夫罗夫(Sergey Lavrov)、参谋总长格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等人在内,皆成长于苏联鼎盛时期。他们曾亲历苏联帝国突然崩解,并普遍将1991年苏联解体视为内外敌人合谋的地缘政治灾难,而非制度上的失败。
俄国此一创伤性经验,转化为恢复荣光的强烈使命感,驱使俄罗斯重夺地缘优势、重建缓冲区,并对抗西方围堵。这也是俄国入侵乌克兰的一个主要理由:普京政权宣称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是北约(NATO)东扩的直接后果,并将入侵乌克兰的行为包装为对俄罗斯国家安全的防御性回应,用以动员国内支持。
俄国更指责美国主导的北约东扩,已违反1990年对戈尔巴乔夫的“不东扩一寸”口头承诺,也破坏1994年布达佩斯备忘录(Budapest Memorandum)的精神。普京政权认为,俄罗斯无需再遵守尊重乌克兰主权与领土完整的承诺,甚至主张乌克兰是人为建构的,也就是共产党发明的国家,借此否定乌克兰主权。
更进一步来说,普京政权对领土扩张的执著并非偶然,而是历史想像的延伸。

普京透过否定乌克兰的主权,将乌克兰视为“同文同种”的民族分支,来正当化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行为。图为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个人签名照。图/欧新社
俄国官方叙事将现代俄罗斯定位为中世纪基辅罗斯(Kyivan Rus,涵盖今日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领土范围)唯一合法的继承者。在大俄罗斯史观中,乌克兰人被称为“小俄罗斯人”(Little Russians),视为同一民族的分支,而非独立民族。
这种将民族与历史不可分割的叙事,为俄罗斯的军事行动提供意识形态合法性。因此,俄罗斯除了对抗北约东扩之外,军事行动还往往以“拯救兄弟民族”、“铲除乌克兰的新纳粹”与“保护俄语人口”作为理由。根据民调,俄国人对普京政权特殊军事行动的支持率长期维持在70%区间,就是最佳写照。
换言之,普京长期掌权与俄罗斯对抗西方的格局,不仅是政权策略,更深植于广泛民意之中。在西方看来,普京或许是一位独裁者;但在普京与许多俄罗斯人眼中,他只是在延续俄罗斯历史脉络中的战略视野、世界观与价值信念,俄罗斯与西方自由民主模式之间的结构性对立油然而生。

不论普京的总统之路可以延续到哪一年,俄罗斯民众持续崇尚威权的现状不改,俄罗斯在普京下台之后,还会出现下一位威权领袖。图/路透社
俄国少了普京,还会有下一个威权继承者
无论西方是否曾明确承诺,普京政权执迷于划分势力范围的冷战思维早已过时。俄罗斯更应自问的是:为何14个前华沙公约国与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纷纷投向欧盟或北约,而非与俄结盟?答案不在西方背信,而在俄罗斯自身的威权统治与地缘霸凌恶果。只要俄罗斯人民未从根本上革除帝国心态与政治文化,俄罗斯在普京之后仍将孕育出另一位威权继承者,延续其扩张主义与和西方敌对的叙事。
须注意的是,在这场历史进程中,敌友立场也可能倒转。如匈牙利总理奥班,长期为普京辩护、质疑乌克兰主权,并极力阻挠欧盟对俄制裁与乌克兰入盟,最终招致欧盟内部孤立与资金冻结。这彰显出国家领袖的战略误判与价值错位,不仅自毁国运,更将动摇区域稳定与国际信任根基。

普京已经选择和威权政府结成战略联盟,形成对抗民主阵营的威权轴心。图为2025年9月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左)、 中共国家主席习近平(中)、北韩领导人金正恩(右)在天安门广场参加“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日”80周年阅兵典礼。图/美联社
最后,值得警惕的是,即使普京政权建立在有严重瑕疵的选举制度上,如反对派被压制、媒体受控制、选举舞弊指控等,仍获得相当比例的俄国民众支持,最终导致了入侵乌克兰的悲剧。这凸显了一个重要教训:民意本身并非正义的保证,错误的民意共识不仅能催生独裁政权,更可能引发对内压迫与对外侵略。
纳粹德国已提供历史教训——希特勒透过选举上台,利用民族主义获得支持,最终将德国带向毁灭。真正的民主需要宪政制衡、司法独立、言论自由等制度保障,以及公民对自由、法治、宽容等核心价值的坚守,否则选举也可能沦为威权统治的合法化工具。
若俄罗斯真欲重塑为可信的国际成员,比起一味谴责西方,更迫切的应为彻底改革其威权治理结构与侵略性国际叙事。然而,普京已选择与同样奉行修正主义(revisionist/revisionism)的威权政权(如中国与伊朗)结成战略联盟。这场民主阵营与威权轴心间的长期对抗,胜负将根本决定21世纪的全球秩序下,民主存续与自由原则的命运。

普京从2000年首次当选总统以来,已经当了超过26年的总统,而且2030年还有机会再选一次,一路当到2036年,到时候普京就已经84岁了。你觉得他的总统任期会当到什么时候呢?图/路透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