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次要讲述的这位女性,叫梁思庄,一般人可能知之甚少。但说到她父亲梁启超,和她的兄嫂梁思成、林徽因,却是几乎无人不晓。
其实梁思庄的一生,也有她独特的光芒。
梁思庄是梁启超的次女,1908年出生于日本神户。17岁时,由大姐梁思顺带到加拿大读书,先后获文学学士学位和图书馆学士学位。1931年回国,在北平图书馆工作。
1933年,北平协和礼堂,坐满了前来参加婚礼的北平文化名流。新娘是身穿白色婚纱的梁思庄,新郎是麻省理工的化学博士,受聘于北京大学的年轻教授吴鲁强。吴父曾是广西教育厅厅长和广东国民大学校长。
人人都说,这是一桩佳偶天成门当户对的好婚姻。
婚后,新婚夫妻南下广州,吴鲁强去中山大学任教,梁思庄嫁夫随夫。1934年,女儿吴荔明出生,一切都是那样幸福美满。那段时间,吴鲁强为处理学校事务,经常往返于广州和香港之间。
1936年,吴鲁强又一次前往香港出差,不幸感染伤寒。回到广州后,突发高烧、腹泻、昏迷。二十多天后病逝于广州医院,时年31岁。
电报发到北平梁家,二哥梁思成不敢相信,大姐梁思顺想到28岁的妹妹,带着一岁半的女儿,突然间就失去了丈夫,不禁深感痛心。更没想到的是,两年后,45岁的梁思顺自己也失去了丈夫。
吴鲁强去世后,梁思庄带着女儿回到北平,大姐梁思顺给她找了份工作,此时的燕京大学图书馆,正需要一个懂外文的编目员。
梁思庄一头扎进了图书馆的藏书室,那里堆满了英文、法文、德文、俄文书籍,梁思庄精通四国语言,正好胜任这份工作。
每天早上八点,梁思庄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面对四周高过头顶的外文书籍,开始编写《东方学目录》。这是一项从未有人做过的工作,就是把所有关于东方学的外文资料,按统一的标准进行分类整理。
每本书都要事先仔细阅读,写出摘要,翻译标题,然后归类编号,整个工作量是常人难以胜任的。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一队日本骑兵进入燕园,宣布接管燕大。次日,日本宪兵逮捕了校长司徒雷登,想把燕大办成接受日本奴化教育的学校,遭到燕大师生的断然拒绝。恼羞成怒之下,日军将燕园封闭,改为兵营。
第二年燕京大学决定内迁成都办学,梁思庄带着女儿与燕大师生分批撤离,经河南、陕西等地辗转入川,历经磨难抵达成都。
假期中,梁思庄母女曾跋山涉水,前往四川宜宾的李庄,探望二哥梁思成和三哥梁思永两家。当时,二嫂林徽因和三哥梁思永已是久病缠身,但兄妹团聚,仍平添了无尽的喜悦。
无论是战争时期,还是和平年代,梁思庄都把自己的精力全部贡献给了图书管理。
对多数人而言,她忙忙碌碌的工作,似乎毫无意义,他们也并不认为她的劳动有何价值。只有从事科学研究的专家学者,才知道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杨绛先生对此有个很通俗易懂的说明:
梁思庄从事的图书管理,属于专门之学。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燕京大学并入新北大。梁思庄主持的燕京大学图书编目属于全国一流水平,每本书都有两套卡片:一套以作者为主,一套以作品为主。查了作者卡片,你就知道这位作者都有哪些其他作品;查了作品卡片,你就知道这件作品是哪位作者写的。别的图书馆都认为这是件笨工作,吃力不讨好,都偷懒不肯费力去做。清华与燕京相去不远,清华图书馆就只有一套卡片;唯独梁思庄负责的燕京大学图书馆,为方便研究者查阅资料,编写了两套卡片,并把它带到了北大。
梁思庄一生致力于西方编目工作,现在北大图书馆的几十万种西方图书的目录,都是经过她亲自指导编制而成的。
梁思庄精通英语,也会法、德、俄语,能驾驭西文图书的分类编目,对各种西方工具书及其他书刊资料十分熟悉。一位老教授告诉他的学生:你在研究时遇到困难,需要查阅西方文献,你就去找梁思庄先生。
不是所有的图书馆都能给每本书编写两套卡片,因为这既需要精通多国语言,又需要具备发自内心的奉献精神,二者缺一不可。
在中国这样的社会,能同时具备这样两种素养的,就只有梁思庄了。
然而,对于人才,我们有时并不懂得珍惜。文革开始不久,梁思庄就被揪了出来示众。她胸前有两个牌子轮换着挂,一块是“反动保皇派梁启超之女”,一块是“反动资产阶级权威梁思庄”。她被勒令在烈日下拔草,供来自各地的串联者围观、批判。甚至要求在暑热天去乡下劳动,已经是老太太的她被要求搬运几十斤重的钢丝。
1966年的一天深夜,梁思庄被押到大膳厅门口,在一堆焚烧的古籍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化为灰烬,耳边不断响起“打倒梁思庄”的呼喊。
她无力阻止,只能悄悄地对女儿说:“这样下去,图书馆要完了!”
造反派烧书还不算,还对嗜书如命的老人大打出手。1968年的一天,梁思庄被北大图书馆的两个造反派打得遍身青紫。
但她终于咬紧牙关熬过来了。1981年,积劳成疾的梁思庄患上了脑栓塞,卧床5年后安静地走了,未留下任何遗言。但她却给北大留下了堪称永久典范的书目,后人很难超越。
当年,梁思庄从美国回到北平后,就住在二哥梁思永家中,包了一辆黄包车每天去图书馆上班。不久,从东北大学迁回北平的梁思成,为妹妹梁思庄设计打造了一整套房间家具:书橱、书桌、沙发、床、床头柜、五斗橱、梳妆台。
这套家具梁思庄一直用到去世,她走后,女儿吴荔明仍在继续使用。
2025年12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