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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和“霸总”,扎堆在中国烂尾楼

这大概是一场真正的武戏。面包超人导演几度喊停,嫌“大妈”群演们下手太轻,要求其中一个把女演员的衣服使劲往下撕扯,露出肩膀。另一个拽她的头发,把精致的侧分大波浪弄乱。又要求务必在混乱中拍清楚女演员的脸,这是一张耗费数小时,用亮晶晶玻璃唇、巨大的钻石耳坠细细装点出来的脸。“别低头!这样怎么拍到你!”他不耐烦地喊,“快点,天光要没有了。”

打小三的热心群众们扯掉了这位女演员数根头发,半边耳环不知所踪,让造型师大为光火。她质问女演员,那只耳环没找着,后面接戏怎么办?你想过这个吗?人类的悲欢的确是不相通的。另一边的灯光指导看起来五十来岁,穿一身黑衣,很少讲话,总是戴着耳机稳如洪钟地坐在监视器前。他是导演也尊敬叫“大哥”的前辈。此刻,“大哥”少有地露出嘿嘿的笑容,操着一口地道河南方言乐不可支地说:“我就爱看这个。”

人生如戏

剧组是个江湖,来的人各有各的身份,但大抵都为一个钱字。外联老徐过去是个焊工,也卖过几年建筑机械设备。天天和钢铁照面,身上落下不少毛病。副导演小武卖过手机,开过快递驿站,结果还是黄了。制片老林当过民警,后来跟着哥哥做制片,曾经参与过几部著名电影,是剧组的“大保姆”。“没有我搞不定的事儿,知道吗?”他说。有一次演员在没通下水的样板间马桶里撒尿,我亲眼看见他一边气得歇斯底里,一边亲自撸起袖子擦了好几个小时。

这里还有收不上物业费的物业经理,没活儿的婚礼摄像,毕业即失业的应届生,影视寒冬里出不了头的长剧演员……我遇到了一位演员助理,刚毕业几个月,志向是当短剧导演,但现在主要负责服务签约的女演员,拍照修图。短剧熬人,她也得跟着熬,熬过通宵,上一个剧组刚结束就进了这一个,繁重的工作把她搞得心烦意乱,“好累,我不想赚钱,我觉得现在累死我了。”

但也有人充分利用着其中的机会。“群头”兼副导演振彪总穿灰西装和锃亮的黑皮鞋,脖子上戴一个长长的木头珠子串,把头发精致地梳到一边,看起来很有些成功人士的味道。过去他在批发市场做过服装档口,还开过电商公司,后来开始当群演,一个月后就成了群头。这无疑算是一种青云直上。“群头每个人都想做,就跟男主一样,但是不一定你想就可以。”他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我目睹过他是如何抓住机会的。那是一次临危受命,一个男演员总是记不住台词,从下午拍到半夜,越说越不顺,导演开始摔东西骂脏话,顺便叫来当时在做副导演的他,让他不光把男演员,也把台下笑场的女群演一起开除。

情况紧急,他甚至来不及去化妆间,现场把外裤脱了,换上戏服,说:“我上。” “能不能行?”导演已经濒临崩溃。几分钟后,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片场响起。

所以包括我和大部分群演在内,在他眼里都幼稚不堪。“假如说我能干你这个工作,”他对我说,“两个月,我绝对,百分之百做到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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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

他很有些活络的头脑,懂得如何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前一阵,他搞了个表演培训班,交999元课程费,请老师来教,承诺每月推荐3-5个特约演员的名额。这个培训班预计11月底开课,但一个月过去也没有声息,群里8个人,3个是管理员。

但群演老虎还是交钱加入了。“干啥不投资?”老虎38岁了,仍然是一个温和近乎天真的人。我问他怎么不怕被骗,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前一块当群演的时候,我们坐过一趟车。”

老虎毫无保留地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存资源。认识不过几分钟,我就被他拉进数个通告群,只因为提了一嘴想找群演的工作。群里最常出现的数字是110/8,意思是每天110元,8小时,超过一小时加10块。一些更积极的群演会注明自己“无门禁”,意思是拍到几点都可以。

群演之上是特约演员,根据台词和戏份的多少划分为小特、中特、大特。小特的价格通常在“半二全三”,也就是6小时以内200元,超过6小时300元。中特半三全五,大特半五全八。再往上走,价格开始上千,最头部的爆款主演一天甚至能拿到两三万的高价。

老虎的梦想是做个在剧本里有名字的人。他打开自己的简历给我看——姓名:老虎。视觉年龄:35。身高:177。体重:145。“听话,事少,不墨迹,能吃苦,热爱影视,希望能加入贵组,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在作品栏里,他饰演过的角色分别是宾客、股东和记者。最新扮演的是领导,主要工作是拍桌子瞪眼,大喊“胡闹!”并带领领导二和领导三给主角团添乱。

老虎现在还背着十几万的债,他学画画,十几岁从老家洛阳跑去杭州,给纺织品做花案设计,一个月赚两千块。08金融危机那一年,杭州下了好大的雪。时代的寒潮袭来,穷得叮当响的老虎跟着亲戚飘荡去了新疆一个遥远的镇上干装修,每天骑着三轮车去给人装玻璃门。他在那里待了十多年,开过自己的店。他动手设计店里的桌子、茶几和电视柜,用刀在玻璃上一笔一笔刻出图案,焊接好楼梯,把养得毛茸茸的松鼠画到墙上。疫情来临,他关了店,把所有的东西装上小货车,带着小猫,还拉了两袋新疆的面粉和西瓜,先去老婆的故乡青海。开过艺考培训班,赔了钱,又辗转洛阳,来到郑州。一边接些几十几百块钱的画图订单,一边当群演。

这里有很多像他一样中年失意的人。开店倒闭的人,打临时工为生的人,迷茫的人。他试图活得更明确一些,赚钱还账,努力接活。通过画画,老虎觉得自己悟到短剧里的好多事。“股东,宾客,这不今天演了个领导,还演过警察。人生如戏,戏如人生。都是现实中的一个翻版再现,就跟画画一样。”

短剧把郑州的烂尾楼带起来了

就像我曾预计的那样,在影视基地拍摄之外,剧组开始每日“打卡”城市中的烂尾楼盘。我们来到一处废弃的售楼部,这里空无一人,超市、咖啡店、水果店样板间一溜排开,看起来已经上锁很久。“里面啥都没有,也没有真正开过,就是让买房的人看到未来的商业规划。”无疑,所有的规划都落空了。面包超人导演告诉我,“这个场景特别便宜,旁边还有一栋别墅样板间,里面有平层,我们后天还要来这边拍。”

剧组的车继续往城市边缘开。另一天的拍摄在一个空荡的小区,2016年左右开盘时,小区均价一度上万,但由于入住率不足50%,暖气公司拒绝供暖。高档小区身价倍跌,有的已经缩水一两百万。但对于短剧剧组来说,这就是拍都市剧的天选之地。

剧组委托物业来租借房间,61岁的陈姐最初不甚乐意,当初买下它是冲着边上雁鸣湖的风景,想为自己养老打算。屋里一米多高的花瓶、“厚德载物”的书法、雕花木书柜,甚至一坨沉甸甸的大玉玺,是旧身价的证明,但退休后没有暖气的现实,让她一天也没来住过。她学法律出身,爱读书,看悬疑剧,嫌短剧情节太假、太粗糙、“太过弱智”。“给这几百块钱,我丢一件东西也不值几百块。”

在剧组来之前,陈姐对短剧的认识来自58岁的妹妹。妹妹甚至愿意为短剧付费,最爱看重生复仇、手撕渣男。这最终让陈姐同意把屋子租借出去。姐妹俩带着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开了40多公里车,从郑州市区来到这里瞧热闹,结果足足五个小时后才等来姗姗来迟的剧组。陈姐隐隐有点想发飙,但妹妹已经开始兴奋地往摄像机后面挤,她告诉姐姐:“幼稚是幼稚,但是很过瘾啊。”

而陈姐的房子,今天剧组拍完,已经又被另一个剧组预定了。

又一天,我们来到郑州海宁皮革城。难以想象过去这里有多么热闹,四层楼的皮革城曾经有几千家店铺,一个店面要卖三百万。浙江海宁人陈杰克就是那个时期来到郑州的,游客被大巴车、私家车一车车拉进这个“4A级景区”,他的小皮具店动不动一天卖出几万块,四五个服务员同时运转,客人多到连吃饭时间都没有。“那时生意真好做啊。”连周边的房价也一度高到一万六七千一平。

但如今,这里租金降了一半,还在营业的店只剩几十家,皮革城外,跑出租车的大姐指着空旷的大路对我说,你看,连公交车上也没有一个人。陈杰克招呼着店里仅有的客人,也就是我,希望多卖出一顶水貂毛帽子。

是短剧拯救了皮革城,如今四楼整个被改造成短剧基地。空店铺被置景成“中医馆”,里面满满一面墙的中药柜图案。而曾经人来人往的过道,被低成本改造出了一个机场造景:只需摆上椅子和“国内到达”“行李查询”的指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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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海宁皮革城被改造成影视基地,但仍有大量商铺空置

只是短剧没法拯救原本的小生意人,陈杰克已经关了几个店。也许很快也会离开这个地方,去寻找新的水草丰美之地,如果它存在的话。

在郑州,我还遇到了一位原本的房产中介,他入行十年,经历了郑州房地产的数个波动周期。在21世纪10年代,被称为“国际郑”的郑州有大量外来人口流入,项目总是开盘即清。开盘前一晚几百人连夜排队打地铺。他告诉我,为了抢一套房,人们甚至会在现场打架,售楼部的门被挤掉都是常有的事。

只是后来,他所在的房企6个月发不出工资,他离职了。落寞和热闹在人世间恒常地反复,不记得去年还是前年,一位朋友带他去客串过短剧群演,演的是一个反派人物的小弟,穿着和房产中介差不多的黑色西装。一天300元,现在早已没有这个价格了。

那天下着雨,拍摄现场就在一个空置的售楼部。捱了一个下午,也没搞懂剧情到底是什么。他感到一种失落。“之前这么轰轰烈烈的售楼部,现在都被短剧占领了。”他想,“人生就是这样的。也正是无常,所以也充满了机遇。虽然大环境在这,但是能怎么办?继续努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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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荒废售楼部门口正在拍摄的短剧剧组

卡钳

“你有没有发现前10集的戏会拍得很细,然后时间会很长?”剧组里一位演员向我传授短剧拍摄的秘密,前10集有一个专有名称,叫做第一卡点,又被称为“卡钳”,要像钳子一样钳住观众的目光,“第一个卡点是什么意思?最主要意思就是到第一个卡点了,大家要充值交费。”

我旁观了一场墓地的戏,面包超人导演觉得去真正的墓园太远。一来一回,三个小时就没了,“三个小时,我能拍多少东西?”他决定在酒店楼下大路中间的三角区挖个洞,埋上泡沫板墓碑凑合一下。拍摄途中,附近的村民带着几个孩子来看热闹,三轮车时不时从旁边驶过,留下一张张疑惑的脸。

我也在想,这场戏到底属于前十集的“卡钳”还是以后的?

在郑州,人们告诉我,短剧行业已经经历了四个时代:短剧1.0时代,郑州因比较优势脱颖而出:低廉的场地费用以及人口大省带来的低成本人力,那时狗血是主流,粗制滥造是常态,最高级的技巧就是镜头进场“旋一圈”。

然后是2.0时代,红果、河马等大平台进场,短剧受到巨头青睐,获得了流量扶持,在全国范围内红火起来。3.0时代,则是日益正规化,官方引领,文旅支持,地方政府开始以优惠的地价招商引资,各类拍摄基地开始涌现,它们构成了一座座“短剧工厂”。然后,就来到了4.0时代,从2025年开始,短剧赛道竞争加剧,对品质的要求越来越高,头部明星开始涌现。而成本也就水涨船高。整个行业蒸蒸日上,但从业者赚钱不再像过去那么容易。一些短剧公司开启了AI动态漫剧的制作,这能省下演员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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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革城里的短剧展示

对面包超人导演来说,短剧行业的“升级”,有时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比如他接到噩耗,自己的下一部剧发生了“炸组”:原定的男主不演了,临时换上新演员,女主又不干了,“粉丝量不够,她不愿意跟他搭。”按他的说法,这是把长剧的毛病带进了短剧。

在郑州的最后一天,托面包超人导演的福,我如愿当了一次群演。副导演小武带着他当过舞蹈演员的徒弟阿雷,挑挑拣拣几天,给我安排了一个患者的角色。阿雷很认真,提前嘱咐我准备一双拖鞋。但到了第二天,在现场的手忙脚乱里,我的角色临时换成了护士,负责给“尸体”盖上白布。

化妆师蓬蓬帮我盘起头发,用定型喷雾和摩丝把每一根乱发收拾熨帖,直到我的头发摸起来像一块硬邦邦的橡胶,再拿黑色发卡把护士帽固定在头顶。“我就说嘛,你也不演一个。”他一边弄一边说。

从穿便装到有了造型,我顿时产生一种“升咖”的感觉。

但片场突然传来一阵骚乱,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造型师已经一个箭步冲到面前,开始拆我的头发。“你去顶上吧,哪里需要哪里搬。”面包超人导演笑嘻嘻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因为统筹不当,作为“尸体”的女三号提前离开了片场,下一场戏紧急需要一个“尸体”替身。我迅速被换上一身病号服,头发拆开,硬邦邦地垂着,就这样从安置“尸体”的人变成了“尸体”。一块蓝色的无纺布盖在我的身上,我僵僵地躺在那儿,能看见无纺布的缝隙里亮堂的手术室大灯。几个群演扑在我身上痛哭失声,像是真正失去了亲人一样。“咔!好,过了。”我从床上爬起来,人们已经面无表情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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