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来自毛泽东说过的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实质却是用高清摄像头代替人的肉眼,密集到乡村主要道路口、人群聚集地都设里立摄像头,实现"人人可监视,处处可监看,时时可响应"。雪亮工程的起点是2012年的中共十八大报告:"要深化平安建设,完善立体化社会治安防控体系"。2015年5月中央综治委、工信部、公安部等九部门联合下发文件,提出到2020年,基本实现"全域覆盖、全网共享、全时可用、全程可控"的公共安全视频监控建设联网应用。
2016年中国共装有1.76亿个监控摄像头(其中由公安系统掌握的有2000万个),而到2020年将达到6.26亿个。中国生产、销售视频监控设备最有名的两家公司是杭州海康威视和浙江大华科技,根据年报,海康威视2017、2018年销售视频产品及视频服务的数量分别为9800多万、1.26多亿台/件,大华科技的相关数据则是4400多万、5400多万台/套。这两家公司的主要客户都在中国,可见近两年中国视频监控设备的安装数量之庞大。
这里的几个要素是:视频监控、联网、资源共享;效果是"事前预警"、"快速反应";目的是"防范""免疫"。这很典型地反映了"现代国家"以影像的采集和归档等技术手段,对民众和社会实施监控。数码影像技术和网络等"信息社会新技术"的突破,并非只普及"民主""人权",也使国家机器提升了监控的强度、效率和范围。所以中国"群体事件"从1993年的八千七百起,飙升到2005年八万七千起,十三年增加十倍,平均每六分钟发生一起,呈现爆炸性成长——公安部2005年此后不再公布数据,清华大学孙立平发布2010年的数据是约28万起,即后来五年是三倍的暴涨——但这个政权依然得以"维稳",无疑直接受益于"监控技术"。"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等前现代式的观感和期待,已经预言、描述不了"监控社会"。
四、监控社会
西方政治学的那套概念,如"极权""全能""铁幕"等,也描述不了"监控社会"。倒是福柯以精神病医院,作为现代社会监视的隐喻,深入研究了"监视"的社会和政治含义。他分析在医院、学校、军营和监狱中,都履行着一种"追求规范化的目光"和"能够导致定性、分类和惩罚"的观察、注视和监视,病人、学生、士兵、罪犯都是"凝视"的目标,他们都被"改造"着,整个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大监狱"。这就是他的"全景敞视主义"(panopticism)概念。他更指出,被监视者因为恐惧而时刻警惕自己的行为——监视者对囚犯的凝视(监视)的结果,是产生出在内心自我监管的主体,监视被内化,因此,一个持续的、无所不在的监管效果就达到了。福柯称监视是"一种软暴力"。
数位极权主义的崛起,事实上是全球性。"自由之家"一年一度发布的《2018网路自由报告》指出,世界各地的政府正在加紧对公民资料的管控,网路宣传和虚假资讯日益毒害着网路环境,而肆无忌惮地搜集个人资料正在破坏传统的隐私概念。"民主国家正在数位时代苦苦挣扎,而中国正在国内外应用和输出它的言论审查和监控模式"、"这种模式对开放的网路造成了威胁,并且危及全球民主化前景"、"美国政府和美国主要的科技公司在防范网路操纵和保护使用者资料方面需要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这份报告点明:
‘北京采取种种措施重塑了自己"科技恶邦"形象。在《网路自由报告》评估的65个国家中,中国官员针对新媒体和资讯管理,为其中36个国家的代表举办了培训班和研讨会。中国还向外国政府提供电信和监控设备,并要求跨国公司遵守它的网路内容规定,甚至当这些公司在中国境外运营的时候也要遵循这些规定。
‘新的《网路安全法》赋予中国政府广泛的权力来控制科技公司如何运作。这些公司必须将他们当地使用者的资料存储在中国境内的服务器上,并协助安全机关获取使用者的隐私资讯。为了遵守这部法律,苹果公司与一家中国国有公司合作将中国iCloud使用者的资讯存储于当地服务器,使得这些资讯更加易于受到政府的入侵。
‘在这一年里,最令人担忧的事态发展之一是国家监控活动的激增,尤其是在西部新疆地区。那里的居民受到无处不在的、配有人脸识别技术的街边摄影机的追踪,他们还被要求下载一款手机应用程式,允许当局在手机上搜索与黑名单内容匹配的档案。’
中国的"数位化列宁主义",恰是"独裁者学习曲线"和"极权升级换代"的尖端部件,其控制方式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中国正在进入人类历史上没有过的新式极权主义统治时期,已经超出了奥威尔《1984》和东德史塔西(Stasi)的想像。
一九四二年六月希特勒以"巴巴罗莎"计划闪电击溃苏联,希姆莱的党卫军跟随在后面筹划对占领区的"东方大安顿计划":组建三个巨大的"边境定居地"、内含36个"定居要塞",以十公里的间距通向德国;这些地区要移民25%的德国人,原住民的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波兰人,大部分逐往西伯利亚,留下少数人贬为农奴,承担苦役,不予教育,顶多"数500的简单算术,会写自己的名字"——这也叫着"人群圩田",是由士兵/农民构成的一道墙,将"永远地阻挡暴风雨和洪水般的亚洲人潮"。
这些纸上谈兵的胡思乱想,因纳粹德国迅速溃败而未能付诸实施。但后世人们读到这些史料,会好奇纳粹将以何种技术管理这种"人群圩田"?因为他们发明了"高科技杀人"的焚尸炉——灭绝犹太人的所谓"最后解决",瓶颈是一个"杀人速度"的技术问题,奥斯威辛创造过一天毒死六千人的纪录。法西斯未遂的"高科技监控人类",战后由英国作家奥维尔在小说《1984》里面想象:"大洋国"里无处不在的"一块像毛玻璃一样的椭圆形金属板"、声音关不上的一个装置,叫做"电幕",它监视所有人的隐私。这个天才虚构,于是成为"极权主义"的代名词。如今在开放社会里,"摄像监控"引起人们本能的恐惧,可能也是奥维尔留下的一种遗产。但是奥维尔想象力不逮之处,恰在高科技"监控社会",后来居然出现在纳粹德国煞费苦心想要防堵的东方的东方——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