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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康:暗世烟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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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光诚仿佛一个使者,由被杀掉的那四亿婴儿派回到这个世界来,“他仍然用欢乐的声音、用耐心和爱心来回报这个世界”,因为他们要他来搭救那些已经和将要落胎母亲子宫的弟弟妹妹们;由此他便一个人跟一个政权抗争,由此也引来全国网友一波又一波“探访东师古村”,使沂蒙山区孟良崮附近、地处京沪高速与国道二○五之间的这个小村子,一夜闻名于世;由此,也引来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永康,亲赴临沂部署“九○五”专案,监控陈光诚、围堵探访人员。

【按:“中国崛起”,你在世界的各种角落都可以感受到,所以这一二十年,可谓一个“暗世烟濛”之期,假如延伸一下,其实二次大战以降,中国抗战八年,竟引来苏俄输入的一个“共祸”,这笔糊涂账,至今没有厘清,而中国人已经付出了上人亿死亡的天价;林昭死的时候,中国人只懂得恐惧,1968年她母亲许宪民还要向政府缴纳枪杀她的五分钱子弹费;自天安门母亲开始,中华民族不再对屠杀沉默了,这个代价就是蒋连捷、王楠等那样年轻的生命;可是母亲们献出了儿子,换来这个民族的文明觉醒吗?】

一、“蜘蛛盲侠”

陈光诚仿佛一个使者,由被杀掉的那四亿婴儿派回到这个世界来,“他仍然用欢乐的声音、用耐心和爱心来回报这个世界”,因为他们要他来搭救那些已经和将要落胎母亲子宫的弟弟妹妹们;由此他便一个人跟一个政权抗争,由此也引来全国网友一波又一波“探访东师古村”,使沂蒙山区孟良崮附近、地处京沪高速与国道二○五之间的这个小村子,一夜闻名于世;由此,也引来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永康,亲赴临沂部署“九○五”专案,监控陈光诚、围堵探访人员;由于这么高的位阶,直接染指对一个小村庄的镇压,当局用于陈光诚一家的维稳费,从二○○八年的三千多万攀升到二○一一年的六千万,到二○一二年累计已达两个亿。

中国计划生育杀掉了四亿婴儿,他们竟派了一个使者回到这个世界,还是个盲人。

二○一二年四月二十日盲人陈光诚独自逃出东师古村那一幕,我当时趴在网上看得惊心动魄,“陈光诚只身一共翻过八道墙,十几条陇,十九个小时内跌倒了几百次,才最后过了一条小溪,逃出了他的村子”——我甚至相信是上帝救了他,后来证实,他逃亡时,正在洛杉矶长滩的达赖喇嘛曾为他祈福。

中国人甚至模仿两千年的一句成语“盲人摸象”,创造了一句新成语“盲人翻墙”,从中你可以感觉到中国民间的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二○一二年春陈光诚滞留中国的不安全感,像感冒一样传染了整个中国,变成一种推特的、脸书的、甚至整个网络的不安全感,并且从对中共的不信任,转化到对美国的不信任——美国务卿希拉里犹豫,保不保护已进入美国驻华大使馆的那个盲人。这种现象从前没有出现过,甚至在八九屠杀前中国人是谴责方励之“逃进美国大使馆”、“背叛”学生运动,自“八九”以来,中国这种民间情绪,何时彻底改变了?

由此,陈光诚终于让“中国人”进入西方主流社会,却是以一个反共的、异议的、流亡的符号,登上讲坛。在中国反体制异议史上,我找到一个序列:头一个是文革之后站出来反对邓小平的魏京生,第二个是八九学运群体,第三个就是陈光诚,还因为一个盲人也可以对抗如此庞大残暴的中共专制,而西方文化是英雄崇拜,在陈光诚身上看到英雄气质,他在中国被称为“蜘蛛盲侠”,对应好莱坞创造的那个萤幕英雄“蜘蛛人”,而饰演“蝙蝠侠”的好莱坞影星克里斯汀•贝尔曾去师古村看望陈光诚,遭到粗暴阻拦。

这个“东师古”,是中共“计划生育”恶政的一块样本。中国政府宣称,从一九七九年到二○一五年,“一胎化”政策减少了四亿新生婴儿—也就是说,这个政策杀掉了四亿婴儿,还导致了人口老龄化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两大问题: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亿多老无所养的老人;

二十年后中国将出现四千多万壮年光棍。

这是一个比文革还要暴虐的时代,中国人,尤其是十亿以上的农民,血腥土改、高征购搜粮捆绑、大饥荒人吃人、文革清队血淋淋,他们都没敢怎么样,只有“一胎化”,让他们跟这个政权结了仇,他们说:计划生育叫我们断子绝孙啊!

鲁迅在“五四”时代喊过一声“救救孩子”,晚清有“弃婴塔”,然而中国自近代以来,从来没有好过,则是更大的一个背景,令我们吃惊的是,黑暗时代出现的一位英雄,竟然是一个盲人,“陈光诚仿佛一个使者,由被杀掉的那四亿婴儿派回到这个世界来,’‘他仍然用欢乐的声音、用耐心和爱心来回报这个世界’,因为他们要他来搭救那些已经和将要落胎母亲子宫的弟弟妹妹们;由此他便一个人跟一个政权抗争,由此也引来全国网友一波又一波‘探访东师古村’,使沂蒙山区孟良崮附近、地处京沪高速与国道二○五之间的这个小村子,一夜闻名于世;由此,也引来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书记周永康,亲赴临沂部署‘九○五’专案,监控陈光诚、围堵探访人员;由于这么高的位阶,直接染指对一个小村庄的镇压,当局用于陈光诚一家的维稳费,从二○○八年的三千多万攀升到二○一一年的六千万,到二○一二年累计已达两个亿。

他令我想起顾城的一句诗:“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陈光诚令我们所有看得见的人们惭愧。

二、血祸

舞文弄墨可以拓展“社会空间”,也许是所谓“后极权”的一种错觉。东欧社会的历史经验,为这个向度提供了丰富的想像空间,也包括哈维尔的“无权者的权力”,但是最近这二十年,可能恰是中国专制者要向世界证明:“无权者”就是一丝权力都不会有的,“后极权”跟极权一样强大。

他们是一群工程师,不跟你玩什么“前”、“后”的文字游戏,那是邓小平对“姓资姓社”不感兴趣的一种新发展。倒是高耀洁揭露河南艾滋血祸,兹事体大,且涉及两位中央级官员,就是“十一”皆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李长春、李克强,因此就要追杀到底。

二○○九年岁尾,高耀洁医生由傅希秋牧师陪同,从德州米德兰来华盛顿D.C.,要到国会作证,揭露中国的“血祸”──那是又一个骇人听闻的“中国奇迹”:河南地方政府一九九二年把组织农民卖血当成第三产业,称河南有将近一亿人口,百分之八十在农村,如果其中百分之一的人卖血,他们一年就可以有几亿元的利润,由此政府办血站、政府的各个医院办血站,就是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机,人就躺在血站里,变成了一台台造血机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样,他们把这些卖血的人就叫“管子”,其操作简陋,把几个人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分离取走其中的血浆,再把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分离取走其中的血浆,再把剩下的红血球分成几份输回卖血者体内,由此为艾滋病毒提供了蔓延机会,只要一人带菌,就会迅速蔓延,而整个九十年代参与过卖血的可能有将近一千万人。这场“血祸”被高耀洁医生等几个有心人察觉揭露,立刻遭到中央和地方政府的残酷么是不可能的呢?

谁救了陈光诚,竟在中文圈子里引起口水仗,而大家都不知道一位关键中国人,美国德州“米德兰”,有个中国异议者的麦加,有一位傅希秋牧师,至今还在中文视野之外。此前已有许多消息说,高智晟律师的妻子儿女、郭飞雄律师的妻子、郑恩宠律师的女儿等等,均被傅牧师营救出国,而郭飞雄至今系狱,高智晟下落不明也很久了。

从中可以看到一种民间的秘密合作—基督教、法轮功、人道工作者、律师,大概还有记者等等,只不过是在营救层面,很像当年“六四”镇压之后香港的“黄雀行动”这种“合作”,并不是在拓展中国的“民间社会”、灰色地带、有限的“透气空间”,而是在一场缠斗之后,将陨落沙场的异议者们遗下的妻儿老小,救出绝境。

曾几何时,中国非体制的民间力量,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国内情形,大概下一步是严冬了。体制的肆无忌惮,不在于它有多么强大,而在于没有一丝制约的力量和机制,国人也会更加向这个体制低头。有办法的都在逃,傅希秋他们在拼命地救人⋯⋯。

三、中国人想推翻中共吗?

春天一直暖和不起来,偶尔还会冷到十几度,要开暖气,所以春作一样都没去做。世间爆出的大新闻是山东盲人陈光诚逃进美国大使馆,显示“政法沙皇”周永康的那个维稳体制已经无用,因为从上到下的人员皆靠金钱喂养,而“维稳”的恐吓功能一旦失效,接下来是“上街”还是崩溃?

初夏,王丹的“青年中国”在华盛顿DC聚会,我带上傅莉赶去,两天的台菜、烧烤、华盛顿故居、“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集会,行程紧凑,我都将傅莉留在旅馆里,靠一只手机联络,而她根本不会用它;午餐吃我备好的,晚餐等我捎回去给她,她安之若素,无一句怨言。

聚会众人则讨论变局,受过西方政治学训练的几位,比较各国转型,皆言在中国这个政权,只要人们一上街就垮掉,但是“上街”机制很暧昧,看不清楚,这种社会心理亦非研究所能窥得,只能等待,所以在“社会对决”之前,任何“圆桌会议”(政治协商)都不可能,而制宪和选举都是更晚一步的事情。

最后一晚聊天,就陈光诚出逃发生争辩,在一个是最老牌的异议分子,与一个是最锐利的七零后之间,焦点则是异议者获得民间拥戴,还有没有权利选择自身安危而撤离,不过是在重复方励之的困境,陈光诚不愿留在中国充当中美协议的承担着,一如当年方励之不愿担当“中国的萨哈罗夫”,皆是无可奈何的。

归途中接李晓蓉电话,又去顺道会她,谈起此行种种,她却一言以蔽之:美国人都认为,中国人并不想推翻中共,这跟阿拉伯世界一比就很清楚:伊斯兰世界跟西方对立,有信仰与利益的双重冲突,西方人从来不认为阿拉伯会发生民主运动,结果中东茉莉花革命突起,却一下子推翻四个政权(突尼斯、埃及、也门、利比亚),全在意料之外;中国自八九后不再有民主意愿,所以邓小平说经济搞上了,大家就会忘掉天安门,是看中的。

三、中国遭遇“共祸”是偶然的吗?

六月中旬以来美国东岸进入酷夏,白天室外均华氏一百度以上,据说是一百零八年未有的高温,一天蒸热下来,本来冷爽的地下室也进八十度,至月底濒临大西洋各州晚间皆遭强烈暴风雨袭击,大面积停电,又正值热浪滚滚。一个雷鸣闪电的晚上,我在电话上跟普林斯顿的余英时先生聊北京正发生的薄熙来案,其间有许多隐而不显的因素,中共亦非旧日毛邓的结构和模式,尤以“太子党”最为叵测,无人知其盘根错节和染指军权的深度,所以变数丛生,又传北京百般搜索证据以证实薄曾欲离婚之意图,我推测胡温可能追究谷开来而从轻发落薄熙来,当时情形胡温尚未摆平周永康,坊间谣言纷起,倘若薄获解脱,则习接班成悬案,这个政权分裂了,十八大开不成了,倒是好事,但是余英时斩钉截铁说:“这是不可能的,中共要整人就整死,从来没有你说的从轻发落的做法,尤其薄案事关习近平的接班,非同小可。”十年之内习近平大国崛起、颟顸撒泼,余先生当年窥视历史洞若观火,从海外看大陆,撇开琐碎,直刺本质,料事如神。

那个夏天的另一感慨,是读芭芭拉•塔奇曼的《史迪威与美国在华经验》,她独辟蹊径诠释中国遭遇“共祸”,其偶然性竟在蒋介石的自尊心,不堪史迪威之霸凌,显示人事关系和人的性格有时候成为历史造因,超越更宏观与决定性的形势和力量对比,史蒋二人便是生动一例。他们关系的崩解,使罗斯福失去寄望中国(国民党)成为美国战胜日本的辅助力量(主要是陪美国消耗兵力),转而在雅尔塔请斯大林出兵中国东北,此一念之差,成为国民党失去大陆的决定瞬间,苏军占领东北,毛泽东林彪出兵关外,又获得苏联巨大军援,国民党就输定了。西方制度文化下人皆率性,性格毕露,其被制度纠正多少,亦是迷濛之处,若论蒋史公案,则中美制度文化原是南辕北辙,两人性格缺点皆被放大,又令两种制度的缺点亦被放大,此为毛泽东枭雄得逞之诀窍也,这个泼皮打败美蒋,便成就其“奇理斯玛”神话,又折服党内竞争者,构建绝对权威,便是中共六十年荒谬之由来。所以一个“醋性子乔”(Vinegar Joe)的坏脾气,亦成中国十几亿人一个世纪苦难的偶然造因。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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