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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康:最黑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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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近日台湾因一部曲解历史之电影,令46年前“林宅血案”瞬间返回当下,并掀起社会鞭笞蒋家国民党暴政的风潮,同时发生在香港黎智英被重判二十年,则暴露习近平暴政,此两厢“辉映”,好似千年秦政一露峥嵘,而“田秋菫访谈”这则视频仿佛跳回历史情境中释放奇特效果,让台湾均坠入“最黑暗的一天”,忽然勾出30年前我曾经历的“黑暗一刻”:1996年8月25日戴厚英在上海寓所被杀、11月30日台湾民进党妇女部主任彭婉如失踪并发现遗体,我在6-Dec-96留下一则日记称:‘这几日是对中国文明和进步最绝望的几天’,然而,翻阅日记,才发现中国近现代史上“最黑暗”之页,比比皆是,究竟哪一天算最黑暗?】

6-Dec-96日记《以血案为解决手段》

‘这几日是对中国文明和进步最绝望的几天,“六四”时我的心境都没有到这个程度。台湾彭婉如被刺了三十六刀、上海戴厚英的头几乎被砍断,都是中国最优秀的女人。如此“水一样”纯净的心灵被如此野蛮地戕杀,这不是个别的惨案,这是中国文明在现代的耻辱,是中国男人的耻辱。中国人不能制止丑恶的一再发生,这个民族是有问题的。我心里很暗黑。人人都掩饰着心地的沦丧,站着说话不腰疼,高唱一些说起来很好听的东西,如民主、发达、吃饭问题等等,背地里掩藏的就不去说它了。一百五十年的现代化,中国其实是越来越野蛮。以血腥为解决手段,利益、欲望所在,就动杀机,统治者如此,贩夫走卒亦如此,一样的兽性;专制的大陆如此,民主了的台湾也未见“文明”一些。社会多元化和开放,不过是让兽性更放肆罢了。北京要等杀到人大副委员长才搞“严打”,台湾也是让彭婉如死得那么惨、让刘邦友官邸被血溅才动容。现代化的人心是麻木的。’

8/25/2004末世黑暗

朝廷昏聩腐败莫过于明末清末,而倘无外力催折,江山依然不倒,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常情。国内友人送我《曾国藩》一书开篇,写曾犹豫是否办团练时描述王朝末日——国事已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连年干旱、虫灾,有的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而各级官吏的征搜敲诈则有增无减,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是赤地千里的荒土。而更可怕的是,十余年间,九卿无一人陈时政之得失,科道无一折言地方之利弊,京官办事退缩、琐屑,外官办事敷衍、颟顸……这种危机四伏、人心浮动之际尚有太平天国造反,而清廷只需一点点不颟顸(也算不上聪明):启用汉人办团练剿长毛,就挽救了江山。时下国是也几乎是人人皆云不可收拾、山雨欲来,昨日还有基督教友人预言不出十年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国内会死去一半人”,自是一种宗教式的谶言,无有根据,相比清末,中共的时运不知要好多少倍,仅邓小平“对外开放”一项“不颟顸”(恰如咸丰启用汉人办团练),使西方资本大举登陆,他们以此转国营为私营,渡过经济危机,则政权无恙,以致今日金融银行皆负债累累、呆账如山,亦无资本主义规律下必垮台之虞。中共借外资转轨的经济模式引发腐败、失业、贫富差距,但国家财力丰裕足以支付高昂的压制费用,哪像西太后时代之捉襟见肘;于是人们转而猜测其应付经济难题的能力,如美国律师章家墩断言其以股份制转轨国营大厂势必引发金融风暴,可是此预言迟迟未能应验,西方资金依然源源不断地输血给中共,给它应付能力。此种态势底下,大概惟有战争是中共真正的死穴,如伊拉克之侯赛因,境内血性的什叶派和库德族反抗皆被其镇压,而一但对外开仗就垮台,这个死穴,便是中共一旦对台开战,两个中国都将金石玉碎,世人视为中国人之下下策。世纪之交中国现代政治水准之低劣见于两岸,尤其邓小平陈云六四危机痛下决心“自己子弟接班”,铸成“贝子贝勒”上台的合法性缺失,社会空前黑暗,亦欲维持大一统筹借“合法性”。

5/6/95哲合忍耶教难史

清末同治回乱,导致西北死亡二千万人口(含一千多万汉人),史称千古浩劫,几日来读张承志的‘心灵史’连睡眠都干扰了。读圣经、神学都未能读出的“超越”的意思此时读懂了。这部哲合忍耶的二百年教难史他写成小说,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写出了人这种此在的超越的最大限度。人如蝼蚁如草芥,在大自然在社会都是绝对性的,如哲合忍耶的生存环境来说,不毛之地,窖冰度夏,纵有千年人这种生灵也只是动物,极端式的信仰不但是必需的,而且是从动物进化为灵物的唯一渠道。人对非人的自然界的超越,对屠杀、酷刑、流放、阉割、灭族等教难惨祸所构成的自然生命的极限之超越,都唯有狂热的信仰才能支撑。一个族类进入这样的历史,其孰祸孰福已无法以人世的标准来评价了。他写的虽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普遍的意义是那样地明显:人无信仰不成其为人。感触很多。有一点却是朦胧的,教难在人类历史上极多,但如英国清教徒乘"五月花"号到北美大陆开出这片新文明的,却是绝无仅有的一例,为什么?以哲合忍耶的历史来看,牺牲、暴力、排外、狂想等因被迫害而产生的性格似乎是自然的,以此放大,则中国近代以来的一切通病都是难以避免的了,包括四九年后病态式的容忍毛泽东的无法无天,这就好象你想指责哲合忍耶一样无能为力。张此书写了许多暗示中国底层文化的文字,竭力为其愚昧、激烈、不理性辩护,其在解释中国的近代性格上是有意义的。余英时从思想史上以“激进主义”解释中国的灾难,似只触碰了上层主流文化的问题,同下层非主流但却庞大的民间文化尚隔一层,那不是思想史所能研究得了的,没有完整可信的史料、没有系统的理论框架、不入学术之流,如张之哲合忍耶史研究,以教内秘史、宗教语言和观念代替史料和理论,此路大约不通但却另劈蹊径。这是第一本我不喜欢但却爱不释手的书,它展示了我的心灵丝毫没有感觉过的一种境界、一种时空,这是令我黯然的事。

99-9-5《辛德勒名单》

昨晚又看了一遍《辛德勒名单》。辛德勒是一个德国产业家的纨绔子弟,二战中到德军占领的波兰某城市的犹太隔离区,花钱交结德军占领者,允许他利用犹太人的廉价劳动力办工厂赚钱,一个好像是铝制品工厂,在种族清理越趋严酷、大量犹太人被送往奥斯威辛焚化炉之际,他的工厂成为犹太人唯一能活下来的“天堂”;后来德国派来一个嗜杀成性的军官接收这个隔离区,便将所有犹太人从城市里赶进集中营,随意屠杀,辛德勒又去交好这个屠夫,花钱从他的集中营里把有技术的犹太人买出来,得以继续经营他的工厂;最后,当所有犹太人都不可避免要被送往死亡营时,辛德勒倾其所有,再次买通那个屠夫,从中挑出六千多人归他调度,这就是名单的由来,这批死里逃生的犹太人被装上火车运往辛德勒的家乡,途中经过奥斯维辛,险些都被送进焚化炉,还是辛德勒赶去用钻石买通上层,从虎口里救下这批人,继续经营工厂,直到德国战败。

这个故事所显示的逻辑竟非常简单而残酷:当绝对的暴虐毁灭(也是人为而非上帝)降临的时候,一个并非善良之徒的唯利是图动机,可以成为拯救苦难的来源、成为无数绝望者的大救星;再者,拯救的途径只是最简单的利用刽子手们的人性弱点去行贿,所以只有卑劣手段可以从卑劣行为中打开缺口,让最为严密高效率的纳粹运作机制也出现漏洞。这里没有什么上帝的存在,只有人性的真实:非人性。

我不觉得导演想要诠释什么人道主义命题,毋宁他是想说,即使人道主义也不过是在趋利本性中所附带的一点侧隐之心而已,纯粹的人道主义在那种境地里也毫无实用价值,反倒是唯利是图的用心可能做成一点事情、救出几条人命,所以,最终犹太人向辛德勒献上他们用仅存的一颗金牙煅打的戒指时,辛德勒哭倒在地:“我要多有一点钱,就多两条人命,我干吗还留着这汽车?”这种逻辑通过这部惨不忍睹的电影展现出来,将所有人类的意识形态,包括主宰了西方文明数千年的上帝观念,虚幻的人性可能升华出来的什么拯救、人道、慈悲、道德等等,击得粉碎。苦难和毁灭是绝对的,一旦来临就无可抗拒,人类期待超越性拯救是自我安慰,让毁灭变得可以忍受一些罢了,在无可期待之中,人性弱点可能制造的极微弱的空隙,也许可能破坏一点整个大厄运的雷霆万钧之力,让少数人得以苟且偷生。导演斯宾伯格是犹太人,他在此作为犹太幸存者的代言人,也许是用这部电影来诠释犹太人更现实的“后奥思维辛”观念。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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