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译者:马铃薯
本文原文为日语。
《不死的流亡者——野性的知识人群像》一书,于2024年5月31日在日本出版,是为纪念“六四”天安门事件35周年而推出。
仿佛逆岁月流逝,本书内容之沉重、体量之厚重,都令人震撼。正文710页,附录40页,总计750页,整书重量达1364克。这是一部相当于四卷普通书籍容量、有纪念碑意义的鸿篇巨著。
本书论述了沉重、厚重且充满苦难的当代中国现实,以及流亡海内外的知识分子的处境与思想,力图对他们的实践活动及生存意义给予积极的评价。书中涉及的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约有50人。仅仅将这些人物的姓名逐一列出,那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另一部历史便会浮现出来——一部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史。
所谓知识分子,是指那些始终对政权保持异议,对社会现实问题持批判性思考、独立研究和反思的一群稀有之人。
那么,中国的知识分子与日本的知识分子之间究竟有何差异?在进入本书介绍之前,笔者先记录一些自身的观察。
2007年3月北京万圣书店,从左至右依次为廖亦武、刘燕子、刘晓波。图片来源:刘燕子
1.中、日知识分子之比较
笔者于1962年进入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东洋史专业学习,1966年毕业。
2024年5月下旬,恰逢毕业58年后的同学会,笔者以“参与观察”的方式参加了聚会。出生于1941年至1944年之间的这些日本人,如今皆已年逾八旬,但他们几乎没有战争的直接记忆,属于典型的“战后民主主义世代”。
20世纪60年代初,这些十八、九岁的青年在入学之初,几乎无一例外地决定学习以中国史为核心的“东洋史”。在当时中日尚未建交的历史背景下,他们对中国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所取得的“伟大成就”充满憧憬,收听北京放送(今中国国际广播电台,CRI),入学后学习简体中文(下称汉语),其中许多人积极投身于学生运动。亦有人在研究生阶段亲赴文革时期的中国访问。
在四年制大学升学率仅约10%的时代,对工业资本主义体制持批判态度,是日本精英大学生中的一种主流倾向。许多人是中国或苏联社会主义的支持者。他们正处未来“知识分子/知识精英”的孕育阶段。
近六十年时光飞逝。大学毕业之后,这一代人虽然仍有少数人继续在工会或华文书店从事社运活动,但多数人进入高中或大学任教,亦有一部分人升任管理职位。他们高举反战旗帜,倡导日中友好,作为自由派的一员承担和平运动的主角,但大多未遭重大挫折,顺利迎来退休,过着平稳安逸的年金生活。
笔者静坐在同学会的一隅侧耳倾听,却几乎未听到任何关于中国的评论——那个曾经承载着他们青春激情的对象。这种沉默,或许可与当前中国对少数民族、宗教与思想的压制,以及“资本主义化”的现实密切相关。幻灭感导致了他们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停滞。曾几何时,他们的连带对象是中国人民,而如今,“连带”一词本身似乎也已成为死语。
日本战后八十年间,既未经历战争,也未出现内乱、戒严体制或政治犯;除极少数特例,几乎不曾出现流亡者。正是在这样的历史与社会条件之下,他们的人生轨迹趋于平稳安定。
他们与本书所讨论的流亡知识分子,例如高行健(1940年—)、严家祺(1942年—)大致同属一代人,比郑义(1948年—)年长数岁。而笔者本人,则与刘晓波(1955—2017)、廖亦武(1958年—),以及杂志《倾向》主编贝岭(1959年—)属于同代人。
往昔的日本左派知识精英学生,如今大多迎来了平稳无波的晚年;而与此同时,同代人的中国知识分子,却在循环的艰难处境中迈向老年。
面对日中两国知识分子在“两种晚年”之间所呈现出的巨大落差,笔者不禁为之失语。
中国流亡知识分子,被迫流亡异乡,面临深重的身心困境:既要应对居无定所、无根漂泊、生计维艰的生存挑战,又要在边缘化的境地中,承受文化的断裂与身份认同、母语危机的痛苦,更要承受异乡智识价值、历史与记忆被消解、话语权与受众丧失等多重困境。尽管如此,流亡者仍然持续以一个“人”的身份,不屈地流亡,发出真实而不妥协的声音。从本书所描绘的中国流亡者群像中,可以清楚看出,中日两国在历史时间的推移上是何等地不对称。
若借用他们自身的语言来说,日本“インテリ”左派的人生轨迹,毋宁可称为一种“机会主义(オポチュニズム)”,既和平又安稳。正因如此,笔者不禁自我反省自戒:日本(以及日本人)对当代中国的理解与研究,是否一直停留在地表,犹如隔着望远镜观看月亮一般,始终未能触及其真实的深层部分?
这种表层性的根源之一,或在于日本研究者过度依赖文字史料,尤其是官方文字史料,因而在不知不觉中在 中共当局的宣传话语攻势前显得相当脆弱。此外,中国的一手史料,特别是档案资料,本身也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门槛。
近年来,除了官方史料之外,结合文学与艺术作品、口述史料以及访谈内容来重构历史的研究方法,逐渐得到推广与普及。然而,即便如此,来自中国国内、与中共观点产生龃龉的言说,仍然难以被公开发出。其结果是,在中国社会中承受苦难、挣扎求生的人们的声音,长期以来始终难以被外界充分听见。
本书正是由同时身为诗人与表达者的刘燕子,为了倾听这些被遮蔽、被沉默的声音,历时二十余年倾注心血,持续记录、描绘与分析中国流亡知识分子的半生经历,并最终将其凝结为学术论文。书中所描写的流亡者之中,唯一的例外藏人汉语作家茨仁唯色,作者将其界定为以统治者的语言反抗殖民统治的“国内流亡者”;其余皆属于“海外流亡者”。
作者在世界各地访谈流亡知识分子,不仅面对面地倾听,并透过反复阅读、译介其作品的方式,建立起一种长年持续往返的多层面关系。这种深入而长期的研究实践,唯有作为同时代者、同行者、研究者,且本身亦是流亡者的刘燕子,凭借其人格特质与敏锐的问题意识,赢得受访者的信任,方能得以实现。
作者所记录的中国流亡知识分子之言说,与世界史轴上流亡者的声音彼此呼应。他们包括来自纳粹德国、前苏联与东欧诸国,以及巴勒斯坦的流亡者,皆是过去现代史事件中被迫流亡者。他们曾被排斥在民族历史记忆与主流声音之外。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不仅是一部中国流亡者的证言集,同时也是一部卓越的理论性学术著作,深入探讨了“何谓近现代”、“何谓暴政”、“何谓权力”、“何谓自由”、“何谓人权”以及“何谓人”等根本性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