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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为何反党?令人惊骇不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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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拒绝遗忘正视历史,支持改革促进民主”。2008年我冒着风险,在北京开办了我们右派自我交流的民刊《往事微痕》。重庆右二代徐瑗女士向我推荐了几篇写长寿湖右派的稿件,正准备刊发她突然来电话说:不忙发,作者谭松曾被重庆国安局以“颠覆国家政权罪”抓捕过,发了怕给他带来不安全。

忆旧写实的记述文稿,没有作者名字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只好忍痛割爱暂不选用。可是“谭松”这两个字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上:我不明白,为什么追思回顾右派苦难的文章,是“颠覆国家政权”?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四人帮”倒台三十多年了,世间还有此种黑法恶政?唉,重庆真够“山河一片红”啊!

不久听说谭松“取保候审”放了出来,不久又给我邮发了几篇文章。文章有血有肉,有述有论,写得十分不错,往刊刊发了。此后我才打听到,谭松即57难友谭显殷之子。谭显殷反右前是共青团重庆市委宣传部长,川东地下党老党员。划成右派后送到长寿湖去“劳动改造”,因吃不饱和我一样偷过苞谷、鱼虾,还逃跑过。1979年“改正”回到市委,先后出任过中共重庆市宣传部副部长、重庆市高等教育办公室主任、重庆市人大常委、教科文副主任等职。其子谭松十分优秀,很有才华,担任过两家杂志的主编。但他深怀历史的使命感,时代的责任感,决心要把老一代苦难记录下来,把毛泽东犯下的罪恶留在文字上。用他的话说:“1957年数得出的是55万多知识份子家破人亡,数不出的是整整一个民族开始大步走向谎言和残暴。奥斯威辛仅仅烧毁了肉体生命,共党极权还烧毁了生命中的‘本来的世界’(即哈维尔说的“the natural world”)——人性中原始的真善美本性。这种罪恶如果不进行揭露、清算和批判,即使共产党寿终正寝,我们这个民族也不能真正‘站立起来’。”“必须把颠倒的世界颠倒过来”,恢复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本来的世界”。

为了“把颠倒的世界颠倒过来”,他冒着各种危险,不惧暑热不畏寒冬,用微薄的工资购买了摄像机、照相机,花了近十年时间,躲过一双双盯睄的警眼,八去长寿湖现场采访拍照摄影,先后访问笔录了百余位右派老人的血泪史,写成了近五十余万言的《长寿湖》悲惨的史诗。他的笔在哭诉,他的心在呐喊:长寿湖“这儿沉积了多少冤魂?山那边的浩浩大地,又埋葬了多少无辜?知道的,不准采写,不准揭露;不知道的,永远沉寂,永远消亡。几十年前杨惠云们的夜晚疏星惨惨鬼影憧憧,几十年后一党专政的天空黑暗依旧腐臭依旧。看世界民主潮流浩浩荡荡摧枯拉朽,而足下的土地依然是千里冰封岿然不动。”

为完成此一历史责任,他不但被重庆国安局抓捕坐牢,还花去数万元的私人储蓄。老父老母为他担忧,妻子为他承险,由于各种原因此五十万言的历史悲歌终难出版问世,一直束之高阁藏之深山,迟迟不为人知。去年十月我亲赴重庆寻找此稿,终获此“悲歌”,现尽一切力所能及的努力,将其刊印出来寄各地难友一睹为快。

冰刀霜剑何所惧?青史焉能化成灰!

谭松说:“一些右派是惨死于同类直接或间接的迫害,一些右派是因为同类的压迫使生存更为悲凉。对此,虽然可以归咎于‘以右治右’的专政恶毒,归咎于‘你死我活’的生存无奈,但是,在灾难、恐怖、迫害面前,有人性的高贵、尊严、坚守,也有人性的卑劣、猥琐、自私。每一个人,都应对他的选择和行为承担责任。可惜,我几乎没有见到任何深刻的自责与忏悔。这是另一个层面上的不幸,灾难之后没有灵魂的拷问,便难以有精神的复活与人格的重建。但是,他们毕竟也是受害者,应当同情他们所遭受的不幸。另一类是那些作恶者。就我本意而言,我很想让他们“青史留名”,为的是警示后人。但本书中我大多都隐去了名(用X代替),只保留了姓。”

再看看我们右二代的谭松是怎么面对国安局的。他说:“在看守所时,看守刘XX(大约30多岁)曾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谭松,你是啷个反党的?’我告诉他,文革爆发时我正读小学。停课后的两年里,我夏天每天到长江游泳,那些日子几乎每天都看见十多具甚至几十具尸体漂流而下。有的被挖掉眼睛、有的被割去乳房、有的被铁丝洞穿锁骨、有的被剜去阴茎,两腿间一个森森的血洞……我夜夜做恶梦,惊出一身冷汗……正是由于恐惧,我开始思考,觉得这个社会出了问题。这也许就是我‘反党’的根源之一。”“共产党在这50多年来最‘伟大’的治国韬略之一就是:它成功地把一张铺天盖地的恐怖大网严严实实地笼罩在神州大地上,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中。久而久之,外在的恐惧幽灵内化为奴性的行为自觉。在这张大网中,传统的侠义消失了、古老的血性消失了、慷慨悲歌消失了、舍生取义更消失了。偌大一个民族,变成暴君和奴隶、奴才互动的两极,社会在这种互动与共谋中‘稳定’地一天天坠落……”

谭松,勇敢的谭松!扛起历史地狱闸门的右二代谭松!我向你致敬,我向你祝福——愿你活得充实幸福,希望恐惧不再骚扰你。

此书由我出资刊印,由我派送各地难友。如果重庆有关部门再因此书去抓谭松或恐吓谭松,我将登门讨教、抗争,以致前去“投案自首”,不惜老命相拼。为捍人世之公道,卫社会之公义,还有什么怕的?为说真话而死,死而无怨。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往事微痕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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