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排行第三,故昵称为“三郎”,“得宝”说的是前年“天降宝符”的祥瑞。唱歌的年轻人身份特殊,是陕县县尉。他与民同舟,每唱一句,身后的上百个美女就跟着和,两岸百姓山呼万岁,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此情此景,足以让玄宗忘记危机感。更何况,此前他已经将宋璟的《无逸图》换成了山水图,他不想再努力了。曾经意志坚定、从谏如流的李三郎,渐渐丧失了心气。
杨贵妃得宠后,玄宗“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杨家姐妹每次出行,车马“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数十万贯”。到了天宝七载(748),善于钻营的杨国忠已成为唐玄宗的宠臣,他账算得好,便奉命“专判度支事”。杨国忠向玄宗提出财政改革建议:
“古者二十七年耕,余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请在所出滞积,变轻赍,内富京师。又悉天下义仓及丁租、地课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
开元盛世时,为了防备荒年,各地都设置了义仓,每年按地征粮,存在义仓中。杨国忠认为,现在天下太平,不如把各地义仓中的粮食都卖掉,换成布帛等轻便的货物,运来长安。这项改革,可以把地方的财富都集中到中央来,满足玄宗晚年的奢靡生活。
天宝八载(749)二月,玄宗带领百官参观长安城中的左藏库。这座大唐王朝的中央国库,储藏着来自全国的钱币和绢帛,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玄宗看着杨国忠为他储藏的财富,洋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于是按官吏等级,当场赐予众臣不同数量的绢帛。

▲唐玄宗李隆基。图源:网络
04
宰相李林甫虽然大权在握,却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开元二十五年(737),玄宗废太子李瑛,李林甫建议立寿王李瑁为太子。这是一次政治投资。可第二年玄宗立了年长的第三子忠王李亨(即唐肃宗)为太子,李林甫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尴尬了。
玄宗虽然怠政,但制衡之义仍在。各路新贵蜂拥迭起,政敌永远比朋友多,李林甫只有放下本就不高的姿态,更加迎合皇帝;再辅以高超的政治手腕,拉拢一批,挑拨一批,打压一批,才能勉强保住相位。
天宝元年(742),玄宗任李适之为左相,代替逝世的牛仙客。李适之的升迁非常夸张,一步三个台阶,“不历御史及中丞,便为大夫;不历两省给舍,便为宰相;不历刺史,便为节度使”。很明显,玄宗是有意提拔他来对抗李林甫。
太子李亨的羽翼也日渐丰厚:军方有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财计之臣有太子妃兄韦坚,左相李适之也向其靠拢。然而,太子一方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在壮大势力之时,引起了玄宗的警觉。天宝五载(746),太子与韦坚密会,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密会,李林甫拉拢御史中丞杨慎矜进行弹劾,自己煽风点火称,韦坚勾结皇甫惟明欲拥立太子为帝。
这般不留余地的做法,实在不符合李林甫“口蜜腹剑”的风格。李林甫几乎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玄宗的疑心病上,断绝了所有退路。
玄宗闻言大怒,将韦坚、皇甫惟明贬官,并命李亨休弃太子妃韦氏。李林甫也不敢穷追猛打,只能翦除太子的羽翼,这同样也是玄宗希望看到的。李适之很快请辞宰相之位,玄宗又任命了一位只知唯诺的陈希烈。
短短几年,李林甫排挤陷害的大臣不计其数,有宰相,有节度使,有御史台的人,有六部尚书,几乎“怨仇满天下”。而他与未来的新君,已经势同水火。正是这一时期,玄宗对李林甫的宠遇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玄宗醉心于武功与升仙,消极怠政;李林甫恋栈权力,不肯放手。两人都到了无可救药的境地。
在史书中,李林甫还有一项罪责:引用蕃将。
后人认为,李林甫为了专权,杜绝出将入相之源,向玄宗进言:“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于是玄宗开始重用安禄山。但,唐任蕃将,由来已久。玄宗朝边境战事不断,需要一个熟悉环境、骁勇善战的边将长久坐镇,李林甫推荐胡人不过是沿袭旧制。而且,玄宗一直想要取得不世之武功,对安禄山十分宠信。
玄宗曾命令安禄山见太子,安禄山见后不拜,说道:“臣胡人,不习朝仪,不知太子者何官?”玄宗说:“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汝者也。”安禄山回答:“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然后才不情不愿拜太子。
安禄山不尊太子的立场十分讨玄宗欢喜,李林甫应该能看出一些端倪。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林甫出于自身危机感的加重,干脆与炙手可热的安禄山交好,寻求保障。
然而,李林甫的败局早已注定。太子李亨经历过暴风骤雨的洗礼之后,以其谨小慎微的态度得到玄宗认可,父子关系表面上得到缓解。另外,同样以理财著称又工于权谋的外戚杨国忠正在蚕食李林甫的羽翼,时刻准备取而代之。
天宝十一载(752),李林甫的政治伙伴王𫟹的弟弟卷入了一场谋反案。当时,杨国忠是御史中丞,王𫟹为御史大夫,杨国忠趁机攀咬王𫟹,想要扳倒他。李林甫一开始还想为之辩解,结果发现左相陈希烈已经和杨国忠勾搭在一起,自己成了孤家寡人,便退出了争斗。此后,李林甫被玄宗疏远,大势已去。
同年十月,南诏寇边,剑南告急。李林甫奏请玄宗,让身为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赴任,想借机把他调离朝廷。杨国忠哭着对玄宗说,臣一旦离朝,必为李林甫所害。玄宗安慰道,回来就让你当宰相。
最后一搏不成功,李林甫彻底没了斗志。他自知结怨于人,屡屡梦见噩兆,竟然病倒了。在惊惧之中,他没有等来玄宗的好脸色,便离开了人世。
李林甫死后,天宝十二载(753),接任的宰相杨国忠诬告其谋反。玄宗要为新宰相开路,不可能为一个已死之人寻求真相,于是下《李林甫除削官秩诏》,将李氏亲党全都坐贬。
要说李林甫有造反之心,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天下人相不相信并不重要,在政治上抹杀李林甫才是关键。既然李林甫结怨于天下,那么就把“嫉贤妒能”“媚事左右”等罪名加诸其身。安史之乱后,玄宗派人去吊祭张九龄,意思很直白,要是张九龄继续执政的话,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把历史还原成忠奸对决,那么,最该负责的皇帝就能完美隐身了。
太子李亨即位之后,李林甫的名声进一步恶化。唐肃宗李亨对李林甫积怨颇深,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他大搞“政治平反”,所有被李林甫打击过的政敌都洗刷了冤屈。这样,李林甫的罪名就很难洗得干净了。
玄宗的推卸责任,肃宗的泄愤清算,造成了李林甫层累的罪臣形象。随着盛唐的崩解,李林甫的功绩早已湮灭,但安史之乱的恐怖记忆依然萦绕在人们的脑海中,人们需要一个坏人作为坐标,避免再次踏入相同的河流之中。还有谁比李林甫更适合当终结盛世的罪人呢?
05
若将目光从朝堂投向遥远的边疆,天宝年间,唐朝的军队依然强大。
到天宝年间,唐朝边疆地区共设置了九个节度使和一个经略使,构建起规模庞大的防御体系。节度使的权力进一步扩大,常有一人兼摄数镇、统领数军的情况。玄宗曾对此多加防范,甚至连他一手带大的亲信将领都难逃猜忌。
天宝二年(743),玄宗向大将王忠嗣询问西域二十五国的位置。王忠嗣当时身兼河西、陇右节度使,对西域了如指掌,而且,他做过鸿胪寺卿——在唐代,这个官职负责外交事宜——当外国使节到达京城后,“鸿胪勘问土地风俗,衣服贡献,道里远近,并其主名字报”。面对玄宗的问题,王忠嗣引用《西域图》的记载,旁征博引地介绍起西域情况,完全不亚于博学的儒生。玄宗对王忠嗣的表现十分满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这个将门之子当做干儿子一样对待。
王忠嗣9岁时,其父在抵御吐蕃军时战死。作为功臣遗孤的王忠嗣入宫拜见玄宗,伏地大哭。玄宗安慰道:“你就像西汉名将霍去病的遗孤啊,等到你成人了,朕要拜你为将。”从此,年少的王忠嗣被收养在宫中,深得玄宗喜爱,并与后来的太子李亨交往甚密。成年后,他被派往边疆历练,此后在与吐蕃、突厥等的战争中屡立功勋。
玄宗心怀“吞四夷之志”,在开元、天宝年间频繁进行边境战争。仅据《资治通鉴》统计,从开元元年(713)到天宝十四载(755)就发生了94次大小战争。正是在唐王朝的开边政策下,王忠嗣得以不断建功立业。到天宝五载(746),他已身兼河西及陇右节度使,“配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成为唐朝开国以来掌握兵权最大的将领。
王忠嗣说过:“太平之将,但当抚循训练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可见,他虽然身兼四镇,但并非一个贪功的将帅。万万没想到,朝中的政敌专门从这一点对其发起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