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国汽车工业发生了一件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一家汽车测评机构，竟然因为测试汽车的刹车性能，被一些人形容成了民族汽车工业的敌人。
这家机构叫懂车帝，背后与字节跳动有密切关系，响音、字节跳动的那个企业集团。被测试的是华为与江淮汽车联合打造的高端品牌尊界S800。懂车帝到底是字节跳动下属企业，尊据公开报道，懂车帝对三辆摩托车尊界S800进行了连续紧急制动测试，三辆有人的摩托车踏板支架发生短路。按照媒体披露的测试过程，第一辆汽车在第三次制动时断裂，第二辆汽车在第四次制动时断裂，车辆甚至只行驶了大约3公里，在第二次大力制动时就发生了第三类似的问题。注意，这里断裂的不是刹车片，也不是刹车盘，而是拥有脚下刹车踏板的支撑结构。汽车能不能刹得住，必须关系到车辆和电梯的生命安全，也关系到路上其他人的安全。当三辆新车在类似测试中出现类似的结构故障时，这至少构成了一次严肃调查的安全警讯。
我们首先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会断？在什么条件下会断？已经购车的消费者担心？这些问题，本来应该是整场讨论的中心。尊界方面并发布正式说明，强调车辆制动系统按照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的要求完成开发与验证，并表示需要主动车辆交付以来，在用户实际使用场景中，没有发生制动踏板中断故障。懂车帝的测试，厂家采用了“非标准的极端测试工况”这样的模块，同时宣布将进一步优化组件设计，为已交付用户提供免费升级选择，以文字设计验证、试验边界和生产质量管理进行系统性复核。厂家回应显示明显文过饰非和一种傲慢，而且特别没有说服力。如果原来的设计已经是国家标准了，那不是说执行断言踏板就是国家标准吗？
懂车帝也回应称，百公里紧急制动是常见的汽车测试项目，否认测试人员以网传的极限力量暴力踩踏，并解释了影片里被截图传播的4589牛顿数值，是在拍摄液晶屏幕时产生的残影，真实峰值数据为1612牛顿。更有意的事情发生在舆论场。有人把争议声诉上了华为，不是一个汽车测试机构发现的产品安全问题，却是中国电视剧科技集团之间的一场大战。还有人用反讽的口吻说，懂车帝这次对中国民族汽车工业造成了最大的伤害，因为它让一家中国企业股价下跌，让民族品牌蒙羞，让外国邻居看了笑话。按照系统逻辑，问题不等于刹车为什么会断，而为什么有人把它踩踏板，为什么有人敢把影片发出来。
我觉得这种逻辑值得认真讨论。如果一个品牌存在安全隐患，真正伤害企业的是这个隐患本身，还是发现隐患的人？如果一个品牌的股价因为安全测试下跌，应该责怪测试机构，应该研究如何降低面临消费者的风险？在事件曝光后出现明显下跌，市场信心受到冲击。但股价下跌不是产品安全问题的答案，更不能成为要求媒体停止测试的理由。市场价格反映的是投资者对风险的重新评估，因为这种评估不能让企业不舒服，就认为风险不应该被公开。
说到这里，我想讲几个世界汽车工业史上的著名故事。
第一个发生在美国，主角是福特汽车。20世纪70年代，福特推出了一款叫Pinto，粗平托的小型汽车。当时日本汽车正在进入美国市场，福特希望迅速推出一款价格便宜、成本高昂的小车相竞争。平托后来存在严重的燃油系统安全争议：它的油箱位于后轴后方，在某些地方，车尾结构变形可能挤压油箱，造成浪费甚至起火这并不是说所有油箱装在后面的汽车都不安全，而是平托的具体结构和碰撞防护问题。1978年，在美国交通安全监管机构调查之后，福特同意召回约150万辆相关事件。这一事件随后成为商业学的经典案例，还因为油箱起火存在伦理问题，而不是因为福特曾经一度造成了令人担忧的成本分析。最后分析差点让福特汽车被公众愤怒的口水淹死。
福特其实明知道原来的设计有问题，可能造成火灾甚至生命的损失，但他们进行了部分成本效益分析，决定不解决这个问题。按照他们的分析，如果为各汽车和轻型卡车改善燃油系统安全性，每车队增加11美元，总成本大约1.375亿美元；而按照当时的模型计算，相关改进预计能避免180人死亡、180人严重烧伤，以及2100辆车辆烧毁。把这些损失算折成金钱，得到的收益只有4953万美元。换句话说，按照上述模型，改善安全的成本并能够预期避免的损失。这份文件确实存在。因此，这就涉及一个极其尖锐的伦理问题：当一个企业把人的、烧伤的痛苦、家庭的破碎全部算成美元的方式时，最后不值得花费改善安全的结论，我们应该如何评估这种决策时？
这也让我想到哲学上的功利主义。功利主义强调行为的后果，希望实现最大程度的整体幸福。但是，福特平托事件常被用来批评一种非常增量的成本效益思维：只要金钱上的收益超过损失，似乎就可以为任何决策辩护。我认为这里需要区分，真正的功利主义并不等同于企业利润最大化。消费者的生命、痛苦、恐惧和社会信任，都不应该在道德计算之外排除。而康德的义务论则提出了另一个更加根本的原则：人应当采取必要的目的，而不能单独被等效实现其他目的工具。如果企业明明知道可以合理避免的重大安全风险，但只是因为赔偿可能比较便宜，就让消费者承担这个风险，那么即使帐目中的数学计算完全正确，道德上仍然可能存在严重问题。
把这个问题放到今天的汽车产业中，我们就应该问：当企业宣传“安全是最大的豪华”时，它到底是在说一个行销口号，还是在承担一笔不能随意折算成金钱的责任？
另一个故事是丰田汽车。
2009年至2010年，丰田在美国瀑布大规模意外和油门踏板安全争议。部分车辆存在垫卡住油门，或者油门踏板卡滞等问题，丰田不得不召回数百万辆卡车汽车。当时美国舆论非常紧张，国会也进行了调查。2010年2月24日，丰田社长章男到达美国首都华盛顿近期作证加速。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丰田是一家日本企业，却要由最高人物站在美国国会面前，回答美国对产品安全的质疑。丰田章男在证词中承认，企业发展过快，到底安全第一、质量第二、市场第三的优先顺序出现了混乱。他表示，愿意为消费者对丰田汽车安全性的担忧承担责任。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在证词最后写下了一句英文：我的名字印在每辆车上。我的名字就在每一辆车的上面。
丰田章男的英文姓氏其实是丰田，而汽车品牌是丰田，不过这话的意思非常明确：这家企业不只是一个商标，它承载着我的家族饰品，我不能把自己的责任和它割开来。我非常喜欢丰田章男的这句话。因为它说明了企业家与职业经理人、企业责任与公关话之间一个很重要的区别。企业可以雇佣丰田章男的这句话。秀的律师，可以发布最精密的技术报告，可以请公关公司制定危机处理方案，但到了最后，总得有人站出来，对消费者说：我对这件事负责。当然，我们不能把丰田当年的处理美化成一个完美的故事。丰田同样受到过举报不及时、资讯披露不充分等批评，而且后来的调查并没有证实当时的所有电子油门自行失控指控。
这次紧急说明，严肃的安全调查必须区分已确认的缺陷且没有得到证实的猜测。但是，丰田章男总统到国会接受质询，至少让企业的最高领导者公开了监管者和消费者，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都要求宣传部门回答。中国事件还有一个与上述案例非常不同的地方，就是相关影片和文章从中国网路平台上连消。
10月8日晚到9日，懂车帝测试三辆尊界汽车的主影片，在B站已经显示“稿件失效”，在微博上出现“不或无权操作”，微信影片号的提示则更加直接：“影片因违规无法播放，经用户存在投诉并经平台审核。”而，至少在微信影片号上，相关影片确实经过了平台审核处理。
更奇怪的是，连新华社都卷入了官方风波。到底是什么在微博和微信公众号转载了尊界汽车的声明，但短短几个小时后，这些内容也显示“已被发布者删除”。注意，新华社删除的不是华为批评的文章，而是尊界自己的回应！到了10月10日，新疆政府背景新媒体头像“新疆发布”又发表主题了一篇文章，叫《回应产品安全问题不能说人话》，直接批评企业面对消费者的安全质疑，强调国标、符合行标，却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解释了踏板为什么会断。文章中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尖锐：“问的是没有结不结，答的是我合规。”结果，这篇也被文章下架了。
我们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影片一定是华为要求删除的，但能够让新华社删帖，不会是一个普通企业能够做到的。现代汽车是极其复杂的工程产品，从机械结构、电池管理、制动系统，到软体控制和智慧驾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没有任何一家汽车企业可以以永远不出问题，无论是福特、宾士、丰田，还是华为和江淮。真正的区别对待，当问题出现时，企业是首先想保证找到查找原因，还是首先想办法控制叙述？是愿意让外部工程师、媒体和监管者检验自己的产品，还是把被批评者视为卖方派来的敌人？
如果每一次负面测试都被解读成针对民族企业的攻击，工程师就可能不敢说真话，机构就可能不敢做极限测试，消费者就可能不敢公开投诉。但不会让问题自动消失。当尊界的司机不断踩断刹车踏板，从而出事故的时候，这样的事解决考虑是删帖封号的？我想回到丰田章男2010年在美国国会说的那句话：我的名字在每辆车上。每一辆车上，都有我的名字。
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句漂亮的公关语言，它代表了一个企业家的责任观。消费者购买一辆汽车，并不是在购买一份国家标准的合格证明，也不是在购买一场品牌系列的热情演讲，而是把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安全，换成了一个由无数工程师、制造商和管理者组成的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