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最近特别喜欢“战略自主”四个字。
听起来当然漂亮。自己的安全自己负责,自己的通信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交给别人。一个成年人说这种话,没有问题。
麻烦在于,有些欧洲人的“自主”,似乎总要从别人的东西开始。
Starlink是美国公司SpaceX造的。火箭是美国人造的,卫星是美国人发射的,几千颗卫星的维护、研发、资本风险也是美国企业承担的。
最近乌克兰的Starlink和Starshield一度限速,欧洲马上又紧张起来:万一美国哪天不给用了怎么办?于是“技术主权”“欧洲自主”“摆脱美国依赖”又一齐登场。欧洲议会和欧盟机构近来甚至讨论在卫星频谱和通信体系上优先保护欧洲企业。
担心可以。
自己造,更可以。
真正奇怪的是另一种潜台词:美国造出来的东西,也应该保证按照欧洲的政治需要使用。
路透10月24日披露,从拜登到川普,美国政府多年都曾要求SpaceX调整Starlink服务:乌克兰需要,扩大;伊朗抗议期间,希望开放;发现胡塞和真主党可能使用,又要求关闭相关终端。
这其实再正常不过。
法国的军事卫星听巴黎,美国的军事基础设施听华盛顿。一个国家花钱建立战略能力,最后按照自己的国家利益决定怎么使用,这难道是什么惊天秘密?
欧洲真正不习惯的,是忽然发现别人也有政治。
偏偏最近两个奖,倒很能说明欧洲自己有没有政治。
10月9日,诺贝尔和平奖授予前国际刑事法院法官Navi Pillay。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明确强调国际法、国际秩序以及国际司法机构的重要性;Pillay近年来又主持联合国调查委员会,其报告认定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以色列对此强烈否认。
十三天后,10月22日,欧洲议会又把萨哈罗夫思想自由奖颁给国际刑事法院及其官员。
欧洲议会议长Metsola自己说得很直白:欧盟建立在“尊重多边主义和国际机构”之上,这个奖就是认可国际刑事法院维护国际法和正义的工作。
这两个奖当然都可以颁。
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欧洲和欧洲政治机构从来不是没有价值选择、没有政治立场、没有制度偏好的真空实验室。它们一样会选择谁值得表扬,哪种国际机构应该获得支持,什么样的司法理念值得捍卫。
有时候时间甚至巧得令人无法忽略。
美国刚刚进一步制裁国际刑事法院,欧洲议会随后就把最高人权奖之一送给国际刑事法院。美欧在这个问题上的政治分歧,根本不需要猜。
既然如此,欧洲现在最没有必要装作自己担心的是“技术被政治化”。
技术只要进入战争,本来就一定政治化。
真正的问题只是:谁的政治?
Starlink在美国人手里,自然首先服从美国政府的国家利益;IRIS²或者未来欧洲自己的军用卫星造好了,当然也会服从欧洲自己的政策。
这才公平。
你出钱,你造,你承担失败风险,你决定。
欧洲如果认为美国不可靠,最有力的答案不是开研讨会,不是写一份“战略自主”白皮书,更不是先研究怎样限制Starlink在欧洲的空间。
最有力的答案只有三个字:自己造。
造出和Starlink相当的星座,造出自己的火箭,自己的军用通信,自己的预警卫星,自己的全球保障能力。
到那一天,谁也没有资格说欧洲不能做主。
但在那之前,有一种“自主”实在有点奇妙:
和平奖,欧洲可以表达价值;
萨哈罗夫奖,欧洲可以表达立场;
美国一旦按照自己的国家利益控制自己企业的卫星,欧洲却忽然发现——政治不应该干涉技术。
世界上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原则。
真正的战略自主,从来不是要求别人把遥控器交给你。
而是:
自己买电视,自己装电池,自己拿遥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