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克拉科夫发生大规模枪击案，六人死亡，十多人受伤，枪手还涉嫌杀害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如此惨案，理应首先关注死者、伤者，以及凶手为何行凶。不料新闻报道很快出现了另一个重点：枪手有极右翼思想。
波兰内政部长宣布，种种迹象显示，凶手沉迷于极右翼意识形态。一些媒体随即在报道中突出这一说法。读者还没弄清楚凶手为什么杀人，倒先知道了他在政治光谱上的位置。
这年头，杀人也要先分左右，仿佛凶手拿的是左手枪还是右手枪，比枪口对准谁更有新闻价值。
问题是，左派一定杀人吗？右派一定屠杀吗？全世界有多少左派、右派，一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一个人犯下滔天罪行，为什么急着替他寻找政治亲戚？
如果凶手留下宣言，宣布为实现某种政治目标而杀人，政治思想当然是重大新闻。但如果只是官员声称他持有某种观点，而尚未公开足以证明作案动机的证据，媒体凭什么把政治标签摆在显眼位置？
更有意思的是，波兰网络上随后流传出疑似凶手的社交媒体旧帖。有的照片涉及彩虹旗，有的拿共产主义开玩笑，还有参加妇女抗议活动的说法。波兰当地媒体也报道了与官方判断不同的调查线索。
这些材料尚未全部得到独立核实，更不能凭几张照片就断定凶手是左派。但它们至少提出一个问题：内政部长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
答案并不复杂：谁主张，谁举证。
政府官员的话当然可以报道，却不是什么金科玉律。官员有政治立场，也可能掌握不完整的信息。尤其在政治斗争激烈的国家，一句官方定性更不应该代替事实调查。
一些媒体或许会辩解，标题已经写明“当局称”，并没有直接把官员说法当成事实。然而，新闻报道不仅要考虑每句话是否有出处，还要考虑为什么选择突出这句话。
一家餐馆发生食物中毒，记者发现老板支持共和党，便在标题中突出“共和党支持者经营的餐馆发生中毒事件”。字面上也许句句属实，但读者会产生什么联想？
如果老板支持民主党，是否也要同样处理？如果不需要，原来的政治标签又有什么必要？
新闻选择本身就能影响读者判断。不必造假，也能产生偏向。
何况这起案件还有一个更加复杂的事实：枪手涉嫌杀害自己的家人。杀害父母和姐姐，与在旅游广场射杀陌生人，究竟有什么联系？是个人恩怨、政治狂热，还是其他原因？目前都需要调查。不能因为发现一个政治标签，就把所有疑问打包解决。
真正严肃的新闻，应当追究警方为何未能提前发现危险，枪手如何取得大量武器，是否存在被忽视的预警，以及死伤者能否获得应有的救助。
至于凶手左还是右，只有与犯罪动机存在经过证实的联系，才具有相应的解释价值。
现代政治已经够热闹了。有人把经济问题分左右，把教育问题分左右，连吃什么、开什么车都能分左右。如今有人杀了人，也急着把尸体搬上政治光谱，仿佛不贴上标签，死者便白死了。
杀人犯首先是杀人犯。法律应当根据行为和证据追究责任，而不是根据政治阵营决定罪恶的颜色。
一个社会如果连悼念无辜死者，都要先弄清凶手属于哪一派，恐怕最需要调查的，已经不只是凶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