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人对我们还是很热情的,一进来就问寒问暖,二儿媳给我们送来一碗菜粥和几个咸鸭蛋,还说,你们咋从北京到这疙瘩遭罪来呢?我们也不知如何回答。我和妈妈想到外面看一看,就从院里出来向北一拐,来到了村外。但见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只有庄稼地,还有稀疏的树木,几乎没有人影,显得有些荒凉,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悲伤,于是我哭了起来,妈妈也陪我流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心情慢慢平静了,又回到了屋里。
安顿下来以后,农村生活开始了。当时是高级社阶段,村里分为几个生产队,我父亲当时已经五十七岁了,所以被分到副业队又叫老头队干活,也算是一种照顾吧。虽然是在老头队,但是也有很重的活,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父亲是到工地上挑土,可能是修什么水利设施,每天干完活回来都是很疲劳的样子。母亲分到什么劳动组织我记不清了。我是到小学校去上学,在学校里,同学们很友好,几个男生围着我这个新来的问长问短。但是到校后只上了不到一个星期的课,学校就放“农忙假”了,这一放就是十多天,学生都回家去帮助干农活,还要在学校参加集体劳动。农忙假结束没多久,上了不多日子的课就又放暑假了。总之,我在这个学校几个月,上课的时间不太多,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是参加劳动。暑假时我们的任务是深翻土地,每人都有一定的定额,每天大概要翻一分多土地,各人自己从家里带铁锹。我家里根本就没有劳动工具,没办法,就和房东借,结果借了一个大平锹,这个锹是装卸煤炭、石灰等用的,锹口是平的没有尖,面积较大,把也很长,几乎比我还长,根本就不适合翻地用,可是没有别的只能用它。我本来就个子小,从来没干过这样的活,又用这样一个工具,所以每天都完不成定额。快到傍晚,别人都干完活回家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里笨拙地用力翻动那巨大的铁锹,有时房东家的女儿会来帮帮忙,给翻一些,直到天黑,我干得的成果仍是全班最少的。
在这里的日子,吃饭还是不成问题的,开始的一个多月,生产队里给我们按人口发粮食,也不用交钱,先记帐,大约是等秋后收成了再算帐。粮食有玉米,高粱,也有一部分白面,而且都能吃饱。大约到了七月份,这里成立了“人民公社”,又建立了公共食堂,全体村民都到食堂打饭,回家去吃,吃的主食有高粱米饭、大贴饼子,副食还有炒菜,如妙洋白菜、土豆、胡萝卜等等。打饭的量还不小,我记得有人一顿能吃三碗高粱米饭,那米饭是两个平碗合在一起算一碗,三碗饭的用米量至少有一斤半。吃公共食堂的时间不是很长,可能是这么放开肚皮吃食堂坚持不下去了,又让各家各户回家自己做饭吃了。
我家来吉林后最开始就是住在本村西北角的那一家,和他们共居一室。虽然我父母都是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我还是个小孩,但每天不分日夜两家人都在一间屋子里生活,可以想像得出实在是不方便。大约住了一个多月,我母亲在本村最南面一家租了一个小暖阁,这样我们就搬到了村子的南头。这家人的房子并不很多,只是两间北房和一间西房。北房分里外屋,里屋他们四口人自住,外屋有灶,还有一个小暖阁。这个小暖阁其实就是把一个炕用木板隔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面积也不过四、五平米,我们搬来就住在这小暖阁里。虽然面积小,但毕竟是分室而居,比原来总算改善了一点。西屋本来是这家的大女儿和女婿住,过了一段时间,大女儿一家搬走了,我们就租住了西屋,这间屋子大约有十平米,住起来比以前就好些了。
一九五八年的时候,这个屯子还没有电,所以每天晚上天黑了就只能点煤油灯。煤油灯是用小玻璃瓶做的,没有罩子,所以冒烟很厉害,油灯不太亮,所以要离得近才行,在灯下看书或是写字,完后鼻子里都被灯烟熏黑了。
在农村吃饭除了要有粮食,还要有燃料。这里没有煤,只烧柴草。刚到农村时,给我们分了一些柴火,过了一段时间就只能依靠自己解决烧火问题了。别人家有去年收的秸杆,我们没有,就只能由我母亲和我两个人到村外松花江边去打草。这个屯子紧靠着松花江,出了屯子东面过了大堤就是江边,江边有大片的草旬子,长满了野草。我们到江边挑那些比较粗壮的草用镰刀割下来,用绳子捆好,大约有三十来斤,我和母亲各打一捆,背回家来,要晒干以后才能用。柴草不禁烧,做一顿饭差不多要用多半捆草,这样,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去割草才行。
在吉林住了几个月,生活逐渐也有点适应了,但是还有不少问题。到了10月底,天气越来越冷了,过冬的安排还没有着落。农村当时是一年一结算,平时没有任何金钱收入,虽然吃饭由生产队借给粮食暂时还不成问题,可除了吃粮,别的花销都是靠从北京带来的积蓄,买油、买盐、买本、买肥皂、理发、交学杂费、交房租等等都要钱,原来的积蓄并不多,现在是越花越少。这点钱花完了怎么办?农村是靠工分吃饭,我父母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干过农活,现在生产队里只能算个半劳力,工分肯定不高,我还未成年,到秋后算帐,我们家扣除今年吃的粮食,恐怕剩不下多少余粮,明年该怎么过?我父母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不由得盘算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困难大,问题多,对前途没有一点信心。思来想去,觉得在这里是没有出路的,唯一的办法是回北京。
当初从北京来的时候,是办了正式户口迁移手续的,现在想回去就没有人给你办手续了,回到北京既无户口,也没有粮食供应,生活上肯定也有不少困难,而且这里生产队让不让走也不知道,如果不让走怎么办?这么一想,回北京也不容易。可是北京有亲戚,有熟人,在北京住了几十年,毕竟比在这里有办法,为了今后,还是回北京是条路。主意已定,我和母亲到郭前旗买了到长春的长途汽车票,因为这里没有到北京的火车,只能先坐汽车到长春再转火车到北京。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里,我们三口人带着随身的衣物,来时带的其他行李就只能丢弃了,悄悄地离开了住了近五个月的粮窝屯,向县城方向走去。黑灯瞎火的路又不熟,不知走了多少弯路,三口人足足走了四五个小时,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赶到了县城的汽车站。上了汽车,心里踏实了。几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长春。又赶到火车站,买了当天晚上到北京的直通车的车票。第二天的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北京,看到了高大雄伟的前门城楼。
回北京后,我们没有户口,父母没有正式工作,我也没法上学。为了生活,父亲和母亲想尽一切办法当临时工,干点杂活、零活,父亲给冰窖拉冰,母亲给帽厂做手工活,亲戚朋友不时接济一点钱和粮票,特别是粮票,(当时还没进入“三年困难时期”,北京市在外面的餐馆、食堂买粮食制成品还不要粮票,粮食供应还不是特别紧张。)就这样凑和过日子。经过多次申请,又过了将近半年,一九五九年三月,派出所终于给我们上了户口,父亲也被安排到区副食品公司下属的副食基地当饲养员,每月二十五元工资,母亲被安排到豆制品厂当工人,每月三十元工资,我则在一九五九年九月又回到小学上学,只是念五年级(一九五八年九月就应该读五年级,结果到吉林去了一阵等于休学一年,低了一个年级)。一家人才又回到正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