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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无颜直面余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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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引视频的标题错了,应该是《养士:余英时与普林斯顿中国学社》。然而在我,进入这个“养士”群,竟然是安知祸福的,祸在当初我有多项选择,如去哥伦比亚大学,不来普大便躲过车祸一劫;然而那样我便遇不到余英时,失去的不仅是知识教诲,更是“先人活的生命力”,先生为我指点迷津:人的困境只能求援于人世的精神力量,那蕴藏在文化传统中的无数先人积累的巨大资源,唯此方能超越有限的此生,与绵长的人类活的生命接榫。如此幸运,一如福音或神迹,怎能不令我感恩备至!】

一、壮思堂

普林斯顿大学正门在拿骚街,右拐第一个路口,就是华盛顿街,临街的Jones Hall,东亚系所在地,一栋古朴的建筑物,里面有系办公室、教授们的办公室兼课堂,二楼是葛思德图书馆,一楼尽头还有一间议事厅,高悬一匾额,上书“壮思堂”三个大字,据说是书法家傅申题匾;这栋Jones Hall(琼斯楼)就叫“壮思堂”,我猜是谐音。

毗邻一栋建筑Palmer Hall(柏墨楼),走道相通,此处前身是世界闻名的Palmer Physics Laboratory,当年爱因斯坦就在这里授课,或也是他的实验室,后来这里的学生更有一说,Palmer Hall的地底,搞不好还埋藏了一些辐射残余。东亚系余英时教授的办公室兼课堂,就在两栋楼衔接处,他的弟子王汎森回忆:

‘这个“壮思堂”大有来头,因为过去数学系就在这里,所以爱因斯坦也常在这活动。电影《美丽心灵》中,纳什(John F. Nash)一开始听系主任训话,讲到冷战时期数学家应有的报国之道的那一幕,就在“壮思堂”。’

传说纳什后来得了精神分裂,始终没能写出博士论文,也无法工作,但是数学系留下他,让他可以使用普大的学术资源,于是“壮思堂”又演出雨果《钟楼怪人》(《巴黎圣母院》)的当代版。

如此带有传奇色彩的学术重镇,未知哈佛耶鲁有没有?所以我说“壮思堂”乃神圣殿堂,接下来——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余英时说:“北京通缉名单中的好几位著名人物在我们这儿”。来到这里的著名人物是: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军队镇压天安门广场学运后他曾避难于美国大使馆;其他人包括广场学生领袖柴玲、前经济体制改革所负责人陈一咨、总书记胡耀邦的智囊阮铭、激励学运的电视片《河殇》制作人苏晓康和中国头牌记者刘宾雁。普林斯顿,新泽西一个两万五千人口的大学城,具有提供政治避难的传统,1930年代一些流亡领袖从纳粹德国来到这里,包括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托马斯•曼,1960年代斯大林叛逆的女儿斯维特兰娜•阿利卢耶娃,也在此生活过几年。’(《时代》周刊1991年四月29日)

八年后,普林斯顿出现在我自己的第一本流亡自传《离魂历经自序》中:

‘记者从世界各地蜂拥而至﹐拍照录像的都有﹐照明灯一直打到“狐狸跑”来﹐“精英”们上英语课甚至考驾照﹐都跟着采访。这样的“流亡”大概古今中外从未有过。舒服是舒服﹐但有一样﹐是大家都拿命当儿戏的﹐即驾车。三十五岁以上者占多数﹐亦多数买二手车﹐若按美国交通事故几率的那种算法﹐年龄大和二手车是两大因素﹐这里恐怕就高得惊人。

“今天又是美国的什么节﹐孩子都不上学﹐一早就聚到我们家﹐整整折腾一天。我买菜﹑做饭﹐一天不知忙得什么。晓康又在接受采访。昨天和今天他都在接受采访﹗中午听说谁出了车祸﹐不寒而栗。天知道我开车的运气如何﹖”

补记﹕妻子买菜﹑做饭﹙给客人备茶﹐还得管孩子﹚﹐丈夫则只做一件事﹕接受采访——日记里这两句真的很传神﹐是“流亡度假村”的写照﹐家家户户大约都如此。’

这是傅莉的日记,我摘进《离魂历经自序》中,描述她初到普林斯顿的不适,巧在她的记录中就有《铿锵集》的影子——‘照明灯一直打到“狐狸跑”来’,我找到的旧照片,便有一张恰好是张国良率《铿锵集》摄制队在我家拍摄,镜头里是傅莉在厨房整理什么。

记得张国良当时还问我:将来结束流亡之后回了国想做什么?“办个电视台!”我顺口答之。这是1991年中秋之夜《铿锵集》第一次采访我,可知当时我虽流亡,仍心意极高,满怀抱负。

然而,留在《离魂历劫自序》中的却是:

‘(九一年中秋节﹐傅莉来美国还不到月把﹐一个晚会散了之后﹐她回家黯然在日记里写了几句﹐车祸后我才偶然读到。﹚

“今天是中秋节﹐也是三年来第一个团圆节。十二年前的今天﹐我和晓康结婚上庐山﹑泰山﹐时间过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晓康说﹐你看你已经老了﹐当年登泰山﹐外国留学生还说你漂亮哩。我说﹐你这么说太让我扫兴了。但我的确老了﹐还一事无成。真让人伤心。……”’

十八年后,二〇〇九年春,一个周二,我约好香港《铿锵集》剧组的两位编导薛友德、潘达培,到普大东亚系的“壮思堂”做采访,他们从香港就联络我,计划拍摄《铿锵集》六四二十年特辑《走过二十年》。

这时我们已经搬到德拉瓦,在九三年车祸后离群索居的第十六年,《铿锵集》是否知道这些变故,我其实并不清楚,我却仿佛觉得,让他们来德拉瓦拍摄,跟流亡似乎不搭界,要找一个比较神圣的场所才好,就想起来“壮思堂”,十八年前《中国学社》常在那里开会,于是联络东亚系秘书惠小姐,很多年来一有事情她还会打电话给我。

我也必须带上残废的傅莉,可是怎么好带她去壮思堂呀,于是我给普镇的一个朋友艾达说好,将傅莉“寄居”她家几个钟头。那天在一夜雨水之后,清晨还湿漉漉的,我们冒雨穿越费城南郊到普镇艾达家,放下傅莉,我再去接《铿锵集》剧组进“壮思堂”。

堂内寂无一人,窗外雨水潺湲。一张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绕桌一圈椅子,靠墙还有另一圈椅子。堂内的空气中,悬浮着一股书香气,我眼前又出现在这里seminar的情景,我们不敢称“上课”,权且叫“研讨会”,请来各科名师,希腊哲学、柏拉图的republic、罗马衰亡与中世纪、希腊悲剧、罗马法、英国宪政史、启蒙运动等……。此即慈善家约翰•艾略特先生的恩赐。

东亚系由余英时教授领衔组成一个理事会,告诉流亡者要选举一个委员会,自己管理自己。获选前来的,大凡中国一时之选,都是名气很大的精英,"文人相轻"流弊甚重。论资排辈,刘宾雁、陈一咨、阮铭三位都是主席的人选,但是阮铭公开动员"选苏晓康",结果硬是把我架上了火盆。事后傅莉指著阮铭说:"你安的什么心,要害我们晓康?"

从学社开张,到九三年夏末我遭遇车祸,期间筹办过几次讨论会;因为都是耍笔杆儿的人,少不了也会发表一批文章,但人事上波澜不断,是是非非,令我心灰意冷。其中只有一件事,是艾略特先生的美意,他觉得大家既然来了长青藤名校,学府里遍地是大牌教授知名学者,不是多少可以学得真东西吗?于是假借“壮思堂”为教室,遍请各科名师轮流来讲。谁承想精英们兴趣不大,迟到、缺席、厌烦、懒散,经反复整饬,才勉强学完。据说令老先生颇寒心。(《离魂历经自序》)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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