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7年8月,一个漆黑的深夜,在重庆造反派“反到底”镇守的潘家坪招待所战壕里,一个身背大刀的偷袭者突然跳到我身边。在惊慌中,我对着他的肚子开了一枪,同时也记住了他最后的表情。
那颗子弹射中了他,也射中了我。那年,我刚满16岁。
(一)围困在杨家坪建设机床厂
1967年7月,是火炉重庆最酷热的季节。这一年,比酷暑更热的是重庆“文革”武斗。在“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口号声中,“8·15”派与“反到底”派——重庆两大造反派,把钢钎肉搏的冷兵器战争演变成了枪炮射击的现代战争,甚至动用了坦克、高射炮、登陆舰等现代武器。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重庆X中20多名中学生红卫兵,与其他学校的红卫兵,以及建设机床厂的反到底派工人共上千人,被围困在重庆杨家坪建设机床厂内。我校20多名同学,有高中生、初中生,有男生、女生,单独组建一个战斗单位,三人组成一个作战小组。我所在的小组,有一个高三的男同学和一个同班的男同学。我是其中最小的,刚满十六岁。
重庆杨家坪建设机床厂,一个制造当时中国最先进的五六式步枪、机枪的国防厂。重庆“8·15”派虽然势力强大,占据了重庆大部分地盘,但是枪支拥有量少,尤其是没有现代化的步枪。重庆“反到底”派虽然地盘狭窄,却占据了库存大量五六式步枪、机枪的重庆建设机床厂。“8·15”派为了改变自己装备落后的劣势,先后发起了好几次战斗,企图占领建设机床厂,其中有建设厂北边高地的水池争夺战、潘家坪之战等。
建设机床厂是一个弹丸之地,东边、北边和西边都是“8·15”派的地盘,南边是长江。我们就被围困在方圆不到五公里的狭长地带——杨家坪谢家湾。
就像一场噩梦,一夜醒来,四处枪炮轰鸣,昨天还在学校里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我们,今天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战争之中。
一天傍晚,指挥部通知我们去领装备:每人一套蓝色的工装,一把五六式步枪。
在建设厂工人的带领下,我们打开了昔日戒备森严的枪支成品仓库,里面堆放着一排排包装枪支的木箱。撬开木箱,一把把铮亮的闪着蓝光的五六式步枪出现在我们面前。撕开油纸的包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润滑油的香味。大家迫不及待地用布条擦干枪上的润滑油,噼噼啪啪地搬弄着枪栓。
从小看过太多的战斗电影,我们的骨子里向往战斗。过去在电影里才看见的枪,今天我们真正的拥有了,而且是最先进的五六式步枪。过去,一把木头枪就能让我们兴趣盎然的玩上半天,今天荷枪实弹,一股誓死保卫XXX、解放全人类的崇高感油然而生。
那种感觉真诚又膨胀,膨胀得让我忘记了自己刚满十六岁,忘记了自己因为营养不良,个体还不到一米六。大部分同学都选择了自动步枪,我却选择了半自动步枪,因为重量相对较轻。
我们换上深蓝色的工装,一个个精神抖擞。工装是束腰的夹克款式,结实耐磨,虽然穿着身上有点热,但是挺适合摸爬滚打。
建设机床厂的一个工人简单地教授了我们有关射击的知识,大家就迫不及待端起枪,对着空中和无人的建筑,劈劈啪啪的射击起来,枪声震耳欲聋。
“立正!”领队发出了指令,雄壮又凝重。我们整齐列队成二排,二十多双眼睛与枪上的刺刀,在黑夜中发出坚定勇敢的光芒。
就这样,我们这群参差不齐的中学生被武装成了一支战斗队,年龄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不到十六,高高矮矮,胖胖瘦瘦。有一个初中的女生,又矮又廋,身高不到一米五。我们不知道面临四面楚歌的境地,更不知道死亡与流血在等着我们,懵懵懂懂,刺激好奇。
(二)当我抱着中弹后满身鲜血的同学时,才猛然明白什么叫死亡
发枪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接到命令:当晚驻守西边的变电站阵地。趁着夜色,我们进入了指定位置。那是一幢二层楼的建筑,与对方阵地大约相距二百米。右边的两杨公路旁,所有的建筑都被枪炮打得千疮百孔,公路两旁无轨电车的电杆几乎都被枪炮打断,横七竖八倒在公路上,使我想起了电影《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镜头,可见前两天这里有过激烈的交战。就像看电影一样,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我们害怕。
我们把二楼所有的窗口都堵上浸湿的棉被,相当于战壕里的沙包掩体,把枪架在棉被上。这样,我们的阵地就布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