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中记载了李昪为自己编造世系的经过。李昪称帝时,本来与大臣商定,要尊唐太宗第三子李恪为祖先,还编排了李恪以下至李昪的十世宗谱。但是,大臣们说,李恪当年因罪被诛,不吉利,不如尊唐高祖第十三子郑王李元懿为祖。或许是因为南唐朝廷出现分歧,后世史书关于李昪先祖的说法也莫衷一是。故此,有一些史书认为,李昪少孤,又逢战乱,“莫知其祖系”。
李昪出生于徐州,小名彭奴,他年幼时就失去了父母,在四处流浪后寄宿于濠州开元寺。后来,杨吴的开创者杨行密攻下濠州,偶然间来到开元寺,发现小彭奴聪明伶俐,想要收为养子。但当时杨行密自己的几个儿子勾心斗角,忙着争权,更不愿意突然多出这个弟弟,于是杨行密只好作罢,将小彭奴转交给大将徐温抚养,改名徐知诰。
杨吴,是五代十国时期统治江淮地区的政权,由晚唐淮南藩镇杨行密建立。杨行密在位时,“招合遗散,与民休息,政事宽简,百姓便之”,为日后南唐的经济富庶打下了基础,他手下还有一帮能人,号称“三十六英雄”,徐温正是杨行密手下的得力干将。杨行密死后,其子不堪大用,徐温乘机把持了杨吴的军政大权,已然有篡位的意图。
话说徐知诰被徐温抚养后,出落得一表人才,成长为“喜书善射,识度英伟”的美男子,时人都说他有大富大贵之相。徐温命徐知诰出镇昇州(治所在今南京),于是,徐知诰有了自己的一块地盘,还拉拢了各色人才。
徐温没来得及取代杨吴就撒手人寰,徐知诰得知消息后,迅速采取行动,以“不臣”之罪剥夺了徐温之子徐知询的权力,并控制了杨吴的傀儡皇帝。公元937年,徐知诰正式称帝,起初定国号为“齐”,两年后,恢复李姓,改名李昪,以大唐宗室的身份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李昪崇佛重道,建立南唐后,他请道士王栖霞进宫讲道,问他:“何道可致太平?”
王栖霞淡淡地道:“王者治心治身乃治国家,今陛下尚未能去饥嗔饱喜,何论太平?”当时,皇后宋氏正在帘后倾听,不禁连连称赞,以为“至言”。
尽管南唐先主李昪只是一个割据的皇帝,但在十国诸帝王中,他无论是政治手腕,还是个人魅力,都称得上是一代枭雄。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相继出现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命的政权。面对中原的朝代更迭,杨吴、南唐政权扼中国南北交通之要冲,北隔江淮,东邻闽越,西界荆楚,进可进军中原,退可保据江南,对整个中国的形势都有可能造成巨大的影响。
李昪称帝后打出“大唐”的旗号,欲与中原一争正统。但他深知,以南唐的国力尚不足以支持全面战争,南唐之地有如“覆瓯”,所谓“地势未便”,“锥未得处囊中”。于是,李昪为南唐定下战略,唯一的希望便是等待“中原变故”,挥师北上,控制中原,形成高屋建瓴之势,之后南方诸国可“尺书而招之”,进而统一南北。
为了有朝一日实现大业,李昪在位时以文治国,保境息民。
宋代陆游的《南唐书》记载:“自烈祖(即李昪)以来倾心下士,士之避乱失职者,以唐为归。”当时,北方武人当权,战乱不休,大量北方文士在李昪的政策感召下前来投奔。同时,李昪注重生产建设,使南唐呈现出一片“耕织岁滋,文物彬焕”的盛世景象。
李昪反对穷兵黩武,当手下建议李昪开疆拓土时,他说:“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膏涂草野?”
出身贫苦的李昪,深知民间疾苦,终其一生都是一副亲民爱民的形象。正如陆游对李昪的评价:“仁厚恭俭,务在养民,有古贤王之风焉。”
但李昪仍没有忘记北伐的雄心。南唐升元七年(943),李昪临终前,特别嘱咐儿子李璟:“德昌宫储戎器金帛七百余万,汝守成业,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又啮其指至血出,再三告诫道:“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
李昪崩后,南唐大臣讨论其谥号、庙号。有人认为,李昪恢复“唐”的国号,可谓中兴之君,可用规格高的“祖”为庙号,又取“烈”字为其做盖棺论定的评价,遂称李昪为“烈祖”,葬于祖堂山南麓的钦陵。后来,后周太祖郭威追尊父亲郭简为帝,皇陵也称钦陵,而北宋禅代自后周,故南唐钦陵在后世史书中被改称为“永陵”,直到南唐二陵出土的哀册上出现“钦陵礼也”的字样,才得以正名。

▲1950年,南唐二陵发掘现场。图源:网络
05
可惜的是,南唐中主李璟既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也难以应对风云变幻的大时代。
南唐中主李璟继承了父亲的帅气相貌,时人称“其为人,粹若琢玉。南岳真君,恐未如也”,比神仙还好看。李璟平时如儒士一样穿着朴素,雅好古道,每次临朝,都竭尽所能地摆出最好的仪容,他还是个词人,不过在作词方面,他儿子比他更出名。
李璟的顺陵,在其父钦陵的西北侧,虽然并称为南唐二陵,规模却比李昪的钦陵小很多,墓中没有钦陵中那般精美的天文地理图和大型浮雕石刻,随葬物品也较少。
这并非李璟的儿子李煜不孝顺,而是因为南唐在中主时代已经由盛转衰。
李璟在位时(943-961),南唐统治集团内部出现了侨寓士人和土著士人之间的倾轧内斗,这是南唐大量吸纳北方士人后出现的“反噬”。前文说到的韩熙载,也在此时备受排挤,逐渐远离朝堂。
对外,李璟不顾其父李昪生前的休养生息政策,发兵攻打割据今福建一带的闽国、割据今湖南一带的马楚,虽然成功灭掉两国,版图几乎扩大了一倍,但难以守住成果,反而因此与南方的另外两个政权吴越、南汉交恶。不久后,南唐军被迫撤离,辛苦经营化为乌有。
打仗烧钱又费人力,经过闽、楚两次征战,南唐实力大为削弱,几乎赌光了李昪留下的筹码。
陆游《南唐书》认为,这两次战略失策,使南唐失去了北向而争天下的机会:“元宗(即李璟)举闽楚之师,境内虚耗。及契丹灭晋,中原有隙可乘,而南唐兵力国用,既已弗支,熟视而不能出,世以为恨。”

▲[五代]周文矩《重屏会棋图》描绘李璟与其弟下棋的情景。图源:网络
南唐灭马楚的同一年,北方迎来了五代的最后一个朝代——后周。
周世宗柴荣在位时,后周国力强盛,大有统一天下之势。958年,柴荣发兵南征,一直打到长江北岸,南唐丧失淮南之地,士卒死伤无数。李璟唯恐周师渡江,赶紧狼狈求和,向后周称臣,岁输土贡。
淮南之败后,南唐沦为后周的附庸,称臣纳贡,后来北宋建立,又奉宋为正朔。从南唐中主李璟所写的一首《摊破浣溪沙》,可以看出李璟面对国家衰败的一腔忧愁和无能为力: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在南唐二陵享殿遗址的所在地,出土过一件“鸱吻”,这是一种装饰于宫殿上的瑞兽形象,但这件鸱吻似乎是被拆除下来的。史书记载,南唐降号称臣后,国君不得不贬损自身的仪制,其中就包括拆除宫殿上的鸱吻。皇宫上的鸱吻都要拆除,陵墓享殿上的鸱吻自然也不能幸免。考古发现中的这个“彩蛋”,正好印证了这一史实。
06
李璟陵的哀册上,刻有“弟居储元”一句,意思是墓主人本来希望自己的弟弟继位。这几个字隐藏着一段叔侄争储的秘闻,以及南唐后主李煜阴差阳错的继位过程。
南唐中主李璟在位时,他的三弟李景遂曾被立为皇太弟。据说,李昪去世时,李璟和几个弟弟曾在父亲灵柩前立誓,相约以后由兄弟继立。李景遂这个“皇太弟”虽身居高位,却内不自安,总怕被别人抓到把柄,希望哥哥同意自己推辞储位,再三请求后,这个“皇太弟”终于被罢免了。
之后,李璟立嫡长子李弘冀为太子,结果,李弘冀入主东宫后,竟然派人毒杀了叔父李景遂。李璟一看儿子忒狠,就把他的太子之位给废了。
李煜作为李璟的第六子(一说第五子),本来跟东宫八竿子打不着,他自号钟山隐士,不敢参与朝政,专心以经书、典籍自娱,表示自己无意于帝位。但经过大哥李弘冀这么一闹,储君之位空下来,没过几年,李弘冀又病死了,据说他经常看到叔叔李景遂的鬼魂,给吓死的。
到了961年,中主李璟去世前夕,李煜的几个哥哥都已早亡,李煜成为唯一的储君人选,遂于金陵即位。
本不该即位的李后主,面临着南唐注定将要覆灭的命运。在这段痛苦的煎熬中,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2010年,考古队对南唐二陵周边进行进一步的勘探,在中主顺陵的西北侧发现了第三座陵墓,墓主确认为女性。经过考证,确认为后主李煜第一任皇后大周后的懿陵。如此一来,南唐二陵变成了“南唐三陵”。
大周后去世时年仅29岁,她和后主李煜伉俪情深,共度十载恩爱生活。
史载,大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她曾为公公李璟弹奏琵琶祝寿,李璟听到那优美的曲调,大为赞叹,于是将自己珍藏的烧槽琵琶赏赐给儿媳妇。
李煜即位后,大周后是后宫最璀璨的明珠,她常为后主谱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她还开创了“高髻纤裳”和“首翘鬓朵”等妆容,后宫争相模仿。
有一次,大周后生病,命人将4岁的儿子李仲宣接到别院居住。李仲宣在佛像前玩耍时,蜡烛落地,吓得宫里的猫到处乱窜,李仲宣受到惊吓,竟病死了。
大周后为此伤心欲绝,也一病不起。她对前来探望的后主说:“妾身有幸嫁入宫门,至今已有十年,女子之荣莫过于此。唯一不足的是,我们的孩子早夭,我如今也将身殁,恐怕无法报答您的恩情。”大周后病危之际,自知时日无多,取出当年李璟所赐的烧槽琵琶和自己平时戴的玉环,沐浴更衣后,口含玉蝉,于宫中与世长辞。临终前,她留下遗书,请求薄葬。
另有史料记载,大周后之所以病情恶化,与其妹妹(即日后的小周后)争宠有关。据说,大周后病重时,她的妹妹常入宫探视,李煜见了小姨子,十分爱慕其美貌,将其纳入后宫。大周后得知此事后,气得面壁而卧,至死不看妹妹一眼。
大周后去世后,李煜或是出于深情,或是出于愧疚,在其亲笔的《昭惠周后诔》写道:“杳杳香魂,茫茫天步,抆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先不说李煜和两位皇后的爱恨情仇,根据现有资料分析,懿陵极有可能也是李煜为自己预留的陵墓,他原本希望与大周后相伴于地下。

▲李煜画像。图源:网络
但是,北宋开宝八年(975),渡江而至的宋军踏破了李后主的金陵残梦。
南唐灭亡三年后,42岁的李煜在汴京去世,一说是被鸩杀。相传,那首感时而作的《虞美人》成了他的催命符: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死后,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北邙山。他永远都无法和心爱的大周后同归懿陵了,只有他那不朽的词穿过时空的长廊,萦绕于南唐陵园,回荡于沧桑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