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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工厂”深圳:一场被消音的苹果代工厂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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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则持续“五天八小时”工作制的公告,深圳易力声科技有限公司上千名一线工人开始罢工。一周后,2025年12月12日,随着最后一批工人上班,这场抗议在无声中走向了结束。厂区公告栏上贴着一份要求限期返岗的“最后通牒”:在12月12日下午1点半前复工的员工,基于人性化原则既往缺勤行为不予追究,不视同旷工。按照易力声的制度,连续旷工三日或累计四日将被开除,不支付任何补偿金。在“旷工”威慑下,工人们在几天中陆续回到了车间。

愈演愈烈的劳资矛盾

和很多搬迁、倒闭潮中的工厂一样,易力声取消加班打破了这一隐性契约。水瓶纪元发现,至少在罢工发生的一年前,已有不少迹象显示劳资关系日趋紧张。

在过去,易力声的底薪具有一定竞争力。2019年,其把底薪从2400元提高到2550元。同期深圳工厂中,富士康为2300元,比亚迪为2200元,当年,深圳最低工资标准为2200元。

那时,劳务中介为易力声招正式工时,经常宣称其“底薪全国最高,常年无淡季,坐班”。这也是赵勇和众多工友在那一年入职易力声的原因。

易力声园区大门旁的招聘中心。(图_王暗/摄)

然而,六年过去,深圳最低工资标准已提高了两次(2022年1月与2025年3月),易力声的底薪却未同步提高。

赵勇介绍,最近几年易力声发放的各种福利补贴越来越少。以绩效奖为例,2019年为每月500元,后来降至300元、200元,直至取消;外宿补贴也同样被取消。目前,易力声的福利补贴只剩下全勤奖和工龄奖,而综合薪资已快被周边工厂赶超。

低端制造业中,同家公司里产线普工与从事技术或管理工作的员工地位及福利待遇悬殊,而普工往往占据了绝大多数。易力声薪资停滞的同时,员工规模也随之变化:从2019年顶峰时期的上万人,降至如今三千多人。

福利和人员减少背后是产能的缩减。据工人介绍,产业园成立之初,易力声承租了园区内所有10栋厂房,如今只剩下4栋。

2024年,对易力声来说是一个转折点。当年12月,华勤技术收购了易力声的母公司易路达。但易力声未向员工公布这消息,很多人在2025年10月加班被取消后搜索公司信息,才发现股权更变。

易路达被收购前,魏玲娟就注意到同事们私下在讨论一些传闻,包括厂房会继续缩减,最后只留下实验室和设备。而华勤收购后,一些听上去很耸动的消息出现,比如“老板把厂子卖了,80%股份卖了xx亿”。魏玲娟在网上查到那些信息后觉得心慌,心想“不可能全是编的吧”。

种种传言的背后,是工人们对工作稳定与否的担忧。在工人私下讨论里,华勤是“出了名的黑厂”。他们认为,华勤收购后,产能转移的步伐越来越快。

赵勇在华勤收购中途就知道了这件事。早在2024年10月,他开始给苹果中国供应链部门写邮件,称这两年来公司有把产能往越南转移的倾向,这造成岗位减少,原产线人员富余。他担心公司可能会变相裁员且逃避补偿金。

从那时起,易力声实施员工轮流不加班制度。赵勇发现,这造成工人频繁换岗,工作量安排不当,矛盾加剧。拉长动辄谩骂,甚至以不给加班和辞退来威胁工人。

人效也被要求不断提高。厂里的IE(工业工程)工程师频繁对工人的作业时间卡秒表,以最快的为准。“他评估一下,卡几次,越卡越高。”赵勇说。

公司被华勤收购后,魏玲娟感觉经理巡视车间愈发频繁。领导在面前时不能讲一句话,否则,经理训拉长,拉长再训工人们。上面对他们说,不要在产线上大声讲话,上班的时间不属于工人自己,领导有权力管他们。

在魏玲娟等人看来,易力声的管理也不再如以往人性化。随着公司第四栋厂房一楼的仓库变成办公室,他们猜测华勤管理层开始进驻,车间也出现了很多不认识的领导。

易力声种种“降本增效”,在华勤与易路达的交易中可见端倪。双方签署了对赌协议,易路达创始股东做出业绩承诺——2024年至2026年,公司累计实现净利润之和不得低于港币7.5亿元。而华勤2024年报显示,易路达已完成合并税后净利润5.5亿港元,意味着已完成业绩承诺的73.40%。

赵勇也关注到了公司的业绩。据他观察,华勤收购后,易路达加快了自动化进程,厂里也增加了不少机械臂等设备替代人工。

但亮眼的业绩背后,员工们感受更多的是压迫。赵勇曾多次向苹果投诉易力声员工的日常权益被漠视或被侵害等,比如在外租房的女性员工夜班路途的安全问题,以及上班期间上厕所、喝水要佩戴离岗证且卡时间等。

易力声园区宿舍(图_王暗/摄)

他甚至直接写信给苹果CEO蒂姆·库克。偶尔几次苹果回复了,但赵勇觉得回复很官方,整改效率也很慢。

赵勇和同事也发现,易力声的“降本增效”决策,也有苹果的因素。他举例,苹果作为客户每周都会到产线巡查,卡秒表时长、增加劳动量、缩减人员等也都是应客户的要求。

祥子对水瓶纪元表示,供应商在成本控制上话语权并不大,品牌商具有最大话语权,但只在于调节产业布局以实现利益最大化以及保证订单稳定性。虽然苹果对供应链企业有社会责任和劳动权益的规定,“但永远是睁只眼闭只眼”。

祥子指出,过往劳工处境改善,更多是社会倒逼的结果,比如工人法律与权利意识觉醒,迫使政府完善相关劳动法律法规。

很长一段时间,易力声工人都在讨论公司使用各种手段逼迫员工自离,这种传闻不断放大。实行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后,他们积压的不满终于爆发。

年轻的越南工人与老去的中国工人

易力声罢工的消息,传到了900公里外的越南工厂。

测试工程师吴伟于2020年进入深圳易力声,2024年11月正式入职越南公司。“产能转移是苹果公司的要求,未来只有新产品研发才在深圳,量产都要转到越南。”吴伟对水瓶纪元说,“不止是易力声罢工,其他公司也会参与罢工,未来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微信公众号“水瓶启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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