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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工厂”深圳:一场被消音的苹果代工厂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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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则持续“五天八小时”工作制的公告,深圳易力声科技有限公司上千名一线工人开始罢工。一周后,2025年12月12日,随着最后一批工人上班,这场抗议在无声中走向了结束。厂区公告栏上贴着一份要求限期返岗的“最后通牒”:在12月12日下午1点半前复工的员工,基于人性化原则既往缺勤行为不予追究,不视同旷工。按照易力声的制度,连续旷工三日或累计四日将被开除,不支付任何补偿金。在“旷工”威慑下,工人们在几天中陆续回到了车间。

苹果作为全球知名跨国品牌,每年都会发布一份《供应链中的人与环境》报告,以此来展示对人权等社会责任的关注。赵勇在平时就关注到了这些信息。

罢工前一晚,赵勇被同事拉入了微信维权群。他在群里发了《苹果供应链行为准则》和《供应链中的人与环境》两个文件,以及苹果中国供应链部门的邮件地址,呼吁大家与苹果公司联系。

不过,有意识去搜集资料并写邮件的只有赵勇。罢工第一天早晨,他给苹果中国供应链部门发送了一封邮件,讲述了易力声取消加班和产能转移,让工人生计成问题,因此他们开始组织集结。他还引用了《供应链行为准则》中“员工结社自由与组织集体协商”的部分——不得干涉、歧视、报复或骚扰。

和那些写给英文媒体的信一样,这封标题为“请Apple公司依据供应链行为准则规范供应商的行为!”的邮件发出后,他没有收到回应。

苹果公司《供应链中的人与环境》2021年进展报告封面。报告中明确提及,苹果要求供应商创造公平、道德、安全的工作场所,并强调尊重员工自由结社和劳资谈判的权利。(图_网络)

赵勇曾多次给苹果公司写信,其中一次提及了工会问题。2023年,易力声要求员工加入企业工会,但企业工会主席是公司的HR。赵勇说,从未见过企业工会有任何关于员工薪酬福利的行动,员工也缺乏发声参与的渠道。他在信中质疑道, HR来做工会主席真的能恪守职业操守、发挥工会应有的职能、践行该担的责任吗?

中国劳工通讯指出,在很多案例中,工会主席都是企业高管,这既违反了相关法律法规,也形成利益冲突。虽然企业需要制定降低成本和扩大业务的计划,但在决策过程中往往漠视工人的权利和生计。同时,不管是企业工会还是政府各级工会,都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导致工人利益进一步受到侵害。

隐性契约

根据中国劳工通讯的报告,这轮罢工潮的背后有一个更隐性的问题,即制造业普遍存在的“长工时、低底薪”。

制造业实行标准工时+计时加班的工资结构。衡量一家工厂普工的薪资水平,需要刨去各种名目繁杂的补贴,最重要的标准是起始底薪。这决定了加班费计算的基数:工作日加班1.5倍,周末加班2倍,节假日加班3倍。

在实行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前,易力声普工的月工资一般包括:底薪,其中新入职者2550元,满一年后可提高到2750元,加班费基数也相应增长;另有工龄奖、全勤奖、夜班补贴等,其中最重要的是加班费。

《劳动法》规定,一个月标准工时最高为184,因特殊原因需要加班的,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因此,一个月总工时最长可以达到220。但现实中,工人想要达到五千元以上的收入,加班都会超过36小时。

魏玲娟2025年1月至10月的工资条显示,除了10月加班工时为0,其余9个月她加班小时数从50至142不等。

工人收集的2025年10月工资条。(图_受访者提供)

易立声一般会安排六天十小时的排班,有时是11小时。2025年5月,魏玲娟达到这一年的最高工时326小时。她的标准工时为184,另外142的加班工时中,62小时为周末加班,30小时为节假日加班。

易力声不像一般工厂那样每月进行一次昼夜倒班,而是实行一种复杂的轮流夜班制度,每人每月都可能上数日夜班。为了每日35元的夜班补贴,工人会更多选择上夜班。在2025年10月前,除了当年2月,其余月份魏玲娟都会上夜班。

2025年5月,魏玲娟上了20天夜班。长期昼夜颠倒和过劳后,她拿到了两年来的最高工资7682元(扣去五险一金后)。这其中,基本工资为2907元,仅占工资总额的37.84%。

这种长工时、低底薪的现象普遍存在于制造业。中国劳工通讯在2024年搜集了易力声、富士康、立讯精密、比亚迪等19家工厂、共31名工人工资条,数据显示,所有公司都存在总工时超过220小时的情况。其中,5家公司的工人总工时超过300小时,一位汽车零部件厂工人甚至达到了390.5小时,其加班时间为222.5小时。

这份报告还显示,31名工人的底薪或基本工资在1800元至2500元间,工资总额则在3400元至9000元间。整体而言,工资总额越高,基本工资所占比例就越低,也意味着加班工资占比越高。

中国制造业工厂多为低端代工模式,在行业内毛利率较低。即使是苹果供应链的工厂,普工底薪也大都等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以深圳为例,2025年3月,深圳市最低月工资从2360元调整为2520元,相应地,富士康底薪从2460元涨为2600元、比亚迪底薪从2360元涨为2520元。这意味着,最低工资的调整,决定了工厂的底薪涨幅。

陈春对比深圳最低工资与外来劳工平均工资的变化后发现,过去20年,最低工资占据平均工资的比例发生剧烈改变——从2001年89.13%降至2022年51.14%,其中2008年左右为分水岭,此前比例超过80%,之后急剧下降。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0年以来,各地最低工资增速急剧减缓。陈春指出,这是因为2010年前后《劳动合同法》《社会保险法》等相关劳动法律的推行,抬高了工厂用工成本。企业在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时只写明基本工资,并以此为基数来购置社保,以压低社会保障成本。因此,工厂有较大动力压低基本工资,拉长加班时间。工人与资方达成“隐性契约”,虽然基本工资低,但可以通过超长的加班来获得尚可的收入。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微信公众号“水瓶启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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