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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工厂”深圳:一场被消音的苹果代工厂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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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则持续“五天八小时”工作制的公告,深圳易力声科技有限公司上千名一线工人开始罢工。一周后,2025年12月12日,随着最后一批工人上班,这场抗议在无声中走向了结束。厂区公告栏上贴着一份要求限期返岗的“最后通牒”:在12月12日下午1点半前复工的员工,基于人性化原则既往缺勤行为不予追究,不视同旷工。按照易力声的制度,连续旷工三日或累计四日将被开除,不支付任何补偿金。在“旷工”威慑下,工人们在几天中陆续回到了车间。

在现场工人们不断呼喊下,警方把人分批送到园区大门,最后一批归来时接近晚上八点。在欢呼中,有人喊道:“英雄归来!”之后,他们才四散离去。

12月9日这天成为罢工事件的高潮。但之后,工人们逐步被打散。第二天,易力声开始严格执行双考勤记录,把12月12日下午1点半前返岗作为最后通牒。

赵勇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天。聊起那几日的心态,他说,罢工刚开始时大家都很团结,慢慢地越来越绝望,“我感觉政府的态度偏向企业。”

在罢工初期,不少在工厂周边城中村租房的工人收到了社区警察的“问候”。一天晚上10点,赵勇也被敲门了。三名来者身着便装,自我介绍来自派出所。他们给赵勇做普法工作,称聚众堵门、堵路等示威游行涉嫌扰乱公共秩序,支持派出代表去劳动部门对话,但不接受太多人一起去。三分钟后,来者快速离去,赵勇猜测他们还会去找其他同事。

赵勇听说,同事的妻子在抖音发了警方阻拦外国记者采访的视频后,当天晚上也被警察找上门,要求她删掉视频。而他们建立的微信群,只要讨论多了就会被封。不少人甚至被限制了微信群聊功能。

“大家都是想要一份稳定的收入而已,没有人想走到这一步。”赵勇说,参与罢工的人目的不完全一样,有些人想要加班,有些人想要拿到离职补偿。他则认清了现实——只能在法律框架内争取一些福利和加班。他决定“明天老老实实回去上班”。

12月12日,水瓶纪元看到,易力声园区里已经没有工人聚集。

12月12日,易力声园区内不再有工人聚集。(图_王暗/摄)

猜忌与困境

在公司和政府的双重压力下,易力声的罢工结束了。

对于维权失败的结果,工人们除了灰心,说得最多的是“人心不齐”。这期间,由于所在部门不同,每人获得的信息也不同,猜忌在其中传播。

一位工人在抖音上发帖称:“莫名奇妙地开始,又莫名奇妙地结束,到底是谁带头出的主意啊,挖坑给我们跳。带头出主意者估计第二天就回去干活了,终究是我们坚持到最后的人承担了所有。跟着瞎闹了一个星期,啥也得不到。”

外界言论则把矛头指向“带头人”,嘲讽罢工参与者“被当枪使”,称“带头人”拿到了赔偿。有位易力声工人在抖音评论区回应,“有个人赔了5万块吧”。

与水瓶纪元交流的工人中,有人说,“闹到最后的补贴千把块钱,开失业证明让他们走”,还有人说补了上万元。水瓶纪元无法证实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就在易力声发生罢工的同时,同在深圳宝安区,信濠光电的工人也在抗议。12月10日这一天,信濠光电和易力声先后发生了工人欲跳楼事件。赵勇拍下了发生在易力声园区里的一幕。他说,他们想效仿信濠光电,扩大舆论压力。

水瓶纪元了解到,信濠光电工人的抗议,是因为工厂要工人搬迁到东莞、湖北等地厂区,不愿前往的工人只能上“五天八小时”。2025年11月底,深圳工厂已经停产。几经谈判,公司最终方案是给工人“0.5N”的离职补偿。水瓶纪元发现,12月底,信濠光电又发布了放长假至2026年2月底的通知。其深圳厂区租约将于2026年7月底到期。

12月10日起,深圳信濠光电厂的工人发起罢工,要求资方支付搬厂的赔偿金。(图_网络)

同在12月,类似停工后放长假的案例,还有东莞长荣玩具厂、惠州富丽电子厂等。长荣玩具厂工人在持续抗议后,同样仅获得“0.5N”的离职补偿。

据中国劳工通讯,2023年制造业工人抗争共有186起因倒闭、搬迁、收购兼并引发,占据制造业罢工总数42.5%。其中,126起发生于广东省,44起发生于长三角地区。

劳工研究者陈春指出,2023年后这轮搬迁、倒闭潮不仅仅是因为全球资本为追逐更高利润进行空间转移,也是2008年以来沿海城市产业升级和转移政策推动的结果。

低端制造业不再是深圳受欢迎的产业。据赛迪顾问发布的《深圳制造业迁移全景报告》,2016年至2021年间,深圳市累计有556家制造业外迁至其他城市。2023年,广东省政府发布了10个重要文件、斥资逾1000亿人民币以推进未来四年的制造业转型和升级。深圳还在河源、汕尾等省内地区建立12个产业园区,接应从深圳转移出去的制造业。

身处一线的制造业工人,直接承受了产业转移带来的裁员代价。

陈春指出,这并非工人第一次集体抗议工厂倒闭和搬迁,上一轮集中出现于2012年至2016年。2023年后,劳工抗争的政治经济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工人处境进一步恶化:首先是罢工规模急剧缩小,2023年有统计的千人以上罢工仅一起;其次,企业不再处于经济繁荣期和生产扩张期,而是面临订单收缩、停产或放长假,罢工对企业生产的威胁减弱;最后,工人面临更加严峻的政治环境,除了媒体和信息管控,劳工NGO和行动者的身影几乎消失。

从罢工结果来看,中国劳工通讯统计的2023年176个制造业搬厂抗争案例中,仅有27个案例在政府部门主持下进行劳资集体谈判,谈判结果大部分处于法定赔偿以下。

在易力声抗议事件中,工人们也只能靠自己。有人找了当地工会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准备日后申请劳动仲裁;赵勇的办法是借助AI,给十多家国际知名媒体写英文爆料邮件,以及向易力声的客户苹果公司投诉。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微信公众号“水瓶启元”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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