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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学:从解剖毛泽东开始

【按:金钟兄《毛主义遗产》简体版,有涵义拓深的序,和导读,指毛未留遗嘱,却留下遗产,即毛的“文化大革命”,而西方新左派至今供奉的“毛主义”正是其文革意义,此即“文革国际化”的最好证据;中国本土则在六四屠杀和权力资本两场血洗之后,由“红二代”接班而返回毛主义式集权,难道不正是毛遗产的死灰复燃吗?毛给江青的信里已经预言:“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中国人对西方的什么主义都很醉心,偏就讨厌自己的土特产“文革”,其实很笨。大约,整治好中国,还要从“文革学”开始。】

《毛主义遗产》简体版自序

这是一本有关毛泽东统治中国(1949-1976)的书。那二十七年是一个独特的朝代。

共产主义运动自从1848年《共产党宣言》在欧洲发萌以来,特别重视理论问题,无论成败,都要归究于主义路线,以维护其存在的合理性。近二百年来,他们宗奉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从十月革命的苏共政权(1917-1991)到内战得胜的中共政权(1949-),是两个最大存亡各异的共产党国家。《列宁全集》出了六十卷。《斯大林全集》生前十三卷,死后不再出。

中共以马列正宗自命,却关门唱戏,独领风骚。毛选集出版五卷,自冠为"毛泽东思想",以移山之力,压倒古今。万般皆下品,文革为高潮。各色制品,无孔不入。《毛语录》竟发行20-30亿册,成为正式被中共当局取缔的唯一毛书,归咎于林彪所为。但是,毛的思想及其制度,依旧传之五代至今,极权专制,鬼魅不散,改装成中国特色的迷魂剂。就像北京煤山上那颗崇祯上吊的歪脖子树,至今换了新树,供游客"感叹历史的沧桑"。

"毛泽东主义"素以非毛之研究者的俗称,也包含所谓毛派的一份敬意。本书从俗,无关要旨。或与毛思想有所调味。毛其人常有标新立异、不受规范之癖,以其矛攻其盾;以其之言,度其心。也是一种批判方法。不妨以其三句传为经典的至爱名句,解释一下毛主义的精要。如下:

一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毛致力于武力割据的意志所在。重庆和谈有美苏支持的联合政府机遇,胡适、张君劢致毛公开信,建议放弃武装根据地,实现军队国家化。毛将张划成"战犯"而大批胡适,最后夺取政权。

二是"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这是中共政权,内政外交的总战略。土改镇反、出兵韩战、大跃进都含有崇拜人海战术、鄙视核武的战争万能思想,和二战后的雅尔塔精神、苏共三和路线背道而驰。

三是"天下大乱,造反有理"──这是毛文革反苏、鼓吹民粹、无政府、反法制的思想意识根源。"造反"是形容农民绿林反朝廷的暴力,被毛神圣化绝对化。与现代国家的社会运动殊不相同,毛以"混世魔王"的狂热煽动全民反体制的红色恐怖,打倒一切。

毛以无敌红太阳之名,留下巨大争议而死。其一生志业,从井冈山占山为王、到割据延安,打平天下、进而皇天后土二十七年。其一生功过何在?这是一个尊重历史的拷问。毛未留下任何正式遗嘱、密诏。多年后一篇临终谈话,被视为"政治遗嘱"公开,他要为自己未盖棺先"论定"。并首次提到他的"遗产",是他发动的文革。他说:

‘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这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和平交不成就动荡中交。若交不好,就得血雨腥风了。’

中共官方,1981年对文革已有"彻底否定"的结论。毛这个遗嘱有何奥秘?毛显然对文革有至死不变的坚持。官方对此没有任何表示。"礼失求诸野",因此探讨毛留下的遗产,就是一件至为重要的事。至少我们可以从此政治遗嘱看到:

一、透露接棒天机:当时躬听毛临终谈话的人,四人帮全在场。都是文革干将与亲信。毛视文革为"遗产",要交给下一代──就是交权给这帮人。但并不放心,有鼓励继续革命之意。毛称反对文革者不少。──这是毛对他的最后革命的悲观流露。

二、与苏修之仇:毛在仅存一息之际,还将文革列为他不甘心失败的大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毛明白他和苏共的恩怨情仇,不共戴天。从1960年公开,以至十年文革都是在反苏修,甚至在"联美反苏"的主旋律下进行。至今死神已在敲门,他将国内大批干部、知识分子整得半死不活,而最大的敌人还在莫斯科逍遥,有无损其一根寒毛?这位斗争大师从不认输。

换言之,毛的所谓临终遗嘱,不正是印证了本书的初衷──毛从分歧走到取苏而代之的狂妄,在美苏主导二战后世界大局下必然归于失败吗?毛泽东终于在反苏遗恨中死去。尸骨未寒,文革从权力到纲领被粉粹,如果不是邓小平的偏护,毛还会有今天的面子吗?1981年中苏共先后否定文革。勃列日涅夫也在1981年苏共二十六大指出:

‘中国现在把他们国家在所谓文化革命时期的秩序称为'最残酷的封建法西斯专政',对此评价,我们没有什么补充的了。’

笔者有幸八十年代初从大陆来到香港,成为自由评论界的一员。在新闻出版业的竞争中,陶冶青春时代的感性意识。更有大量的参考信息和启示,毛后香港和大陆思潮相涌。诚服日本学者福泽谕吉所诫:‘一个国家的现代化,首先是思想的现代化、然后是制度的现代化,最后是器物的现代化。’中共逆此规律而行。眼看他起高楼、宴宾客,蜕变为物欲横流、与普世价值相对抗的非典社会。更有感于天安门学运、台湾民主和苏联解体的澎湃浪潮,我们出版论集《共产中国五十年》于新世纪前夜。

得到数十位作者的支持,他们是知名作家、历史学家、政论家。令人欣慰的是普大余英时教授惠赐序言,以"边缘人"理论阐述中共的起源,并对此五十年论集给予嘉勉。称该书有特色:

‘涵盖面十分广阔:兼有经纬交织和纲举目张之长;文字有宏观的概括也有微观的个案分析,显示整片森林的形势,和个别树木的枝叶扶疏……’

余教授深知在香港奋斗的艰难,他的赞许是海外知识界对一群来自中国的觉醒的一代,独立思考的认同和尊重。我不能辜负先驱者的鼓励。现在这本探讨毛主义留下的遗产的文集,可以认为,是二十五年前《共产中国五十年》的续集。转瞬间,新世纪又过了四分之一。香港改变了模样。前辈友侪离散,我也移居纽约。觉得应该将二十世纪以来,我们曾经日日夜夜跟进的那些忘不了的故事,利用新的史料加以补充、修正,使之略具系统性。揭露毛泽东反苏修的欺骗性,是其中的内涵之一。

本书各篇,选择毛主义统治时期的一些重要方面,探伪求真,也有一些独立的见解和判断。恳请各方先进赐教,同时感谢关心本书出版的朋友们。

金钟2026年1月

为博登书屋简体字版修订,纽约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作者脸书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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