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未来》丛书有两本直接以“现代化”“现代”为题的比较现代化著述,一本是美国学者C·E·布莱克著、段小光译、刘东校的《现代化的动力》(1988.3),布莱克将现代化定义为“反映着人控制环境的知识亘古未有的增长,伴随着科学革命的发生,从历史上发展而来的各种体制适应迅速变化的各种功能的过程。”有些拗口,布莱克强调政治领导在一个国家现代化转型中的决定性作用,划分出政治现代化的7种范型。另一本是中国学者钱乘旦、陈意新著《走向现代国家之路》,1986年,钱乘旦开始涉足一个新的领域——现代化研究。他认为,中国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才最终认同“现代化”。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提出了“现代化”概念,并讨论是否需要现代化。后来的半个多世纪,中国历经磨难,现代化目标一再受挫,直至“文革”结束,现代化才成为一个民族共同的愿景。作者比较了19世纪以来特别是二战后,世界各国政治现代化的进程,指出西方国家政治发展有三种模式:英国改革、法国革命和德国帝国道路。1987年3月第1版首次印刷99500册。
《人的现代化》的编译者殷陆君的人生就是“人的现代化”故事。1977年恢复高考,只有初中学历的他从新疆考入南开大学哲学系,师从方克立教授,像“求知饥饿征”的学生一样到处“蹭课”,特别是外教的新课,1983年,《走向现代化》的原作者英格尔斯首次访华,到南开大学为社会学硕士班讲授“现代化社会学”(即“社会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殷陆君很有可能接触过英格尔斯,殷陆君是全校闻名的才子,编译《人的现代化》完成在南开校园。时我在南开大学历史系就读,记不清当时向殷陆君要过什么资料,他竟在午休时跑到学生宿舍送来,挺拔的身材,温煦的笑容,可亲的兄长,永留记忆深处。
1980年代中期殷陆君赴美留学,在斯坦福大学研究比较宗教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后,在路易斯安纳大学任教。1988年5月在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理解的命运——解释学初论》,第1版开印15000册,是中国学者第一次系统介绍西方解释学,署笔名“殷鼎”,以致迄今有网友不知“殷陆君”和“殷鼎”为同一人。
此后殷陆君重返斯坦福大学读MBA(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后以“殷鼎博士”身份进入商界,担纲喜来登酒店和假日酒店集团亚太区总裁,后回国出任上海新天地总经理,主持过北京前门大栅栏区改造工程和杭州西溪湿地公园规划建设,精心打造“城市文化遗产精品酒店”上海首席公馆。但他说,“我首先是个知识分子。”一位才华出众的学者,转身为职场首席执行官,直接参与历史的文化形态的现代转化,这不是“人的现代化”的一个样本吗?痛惜,2013年5月,殷陆君英年早逝!
李泽厚“有胜于无”引发的争议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等出版《美学译文》丛书,丛书发起人及主编是著名的哲学家、美学家李泽厚,他在1980年12月写就丛书序说,科学的发展必须吸收前人和当代的研究成果,不能闭门造车。目前应该组织力量尽快地将国外美学著作大量翻译过来。有价值的翻译工作比缺乏学术价值的文章用处大得多。他的倡议得到专家和出版社的热情支持,筹备出一套以移译近现代外国美学整本著作为主的《美学译文》丛书,只要是有学术参考价值的,便都拿来,尽量翻译,有的译著前加一分析性的介绍序文,消化吸收交给读者去作。
李泽厚认为,博采众家之长,不拒一得之见,批判改造对方,以丰富和发展自己,符合马克思主义基本精神。所译的书尽量争取或名著或名家,或当年或今天具有影响的著作。译文大都出自中青年之手。读者极需书籍,许多人不能读外文书刊,或缺少外文书籍,与其十年磨一剑,慢腾腾地搞出一两个完美定本,倒不如放手先翻译,几年内多出一些书。一方面提倡字斟句酌,力求信、达、雅,另一方面又不求全责备,更不吹毛求疵。有胜于无,逐步提高和改善。
《美学译文》丛书计划出版100种,与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公司、辽宁人民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知识出版社等5家出版单位合作,实际出版了50种,网罗了英、美、德、法、俄、意等国的美学名著,除6种由英文本转译,其余均直接由外文原版译出,涉及自然主义、直觉主义、格式塔、符号学、接受美学等多种流派。第一本译著美国美学家乔治·桑塔耶那《美感——美学大纲》,出自翻译家缪灵珠之手,1982年12月第1版,印数55000册,直接带动“美学热”。

《美学译文》丛书之《美感》
李泽厚主编的《美学译文》丛书,引进了国外前沿的研究成果,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为研究者、读者提供了借鉴和开放的视角。但好评与争议齐飞,参与丛书初期工作的陈华中在《文艺理论与批评》1992年6期发文,指名道姓李泽厚,对这一丛书提出尖锐的批评:译文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迹进粗制滥造,一直为学界所诟病。造成这种状况的重要原因,在于主编提出的“有胜于无”的指导思想。另一重要原因是把严肃的介绍国外学术思潮的事业变成了“同仁堂”(“同仁”即学术同仁)沽名钓誉的手段。丛书失误在三个方面,一是“有胜于无”的指导思想失当。二、经营作风欠佳。三、学风不正。

《美学译文》丛书之《艺术语言》
李泽厚后来说:今天难以相信,编这种与政治毫无干系的丛书,在当时仍要冒某种严重风险,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理解。翻译西方的东西是禁区,是了不得的事情。一些人都好心劝我,翻译这些东西可能会是一个罪名,因为你是贩卖资产阶级的东西。但我感到高兴的是,这几十来年,在好些有关美学、文艺理论批评以及其他论著中,常常见到引用这些丛书中的材料。这说明,尽管有缺点,这套丛书毕竟还是有用的,是有益于广大读者的。我坚持“有胜于无”的原则,虽多次被人严厉指责,也可以无悔了。(马群林编撰《人生小纪——与李泽厚的虚拟对话》,第19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