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荣辱观。我们下放农村劳动锻炼的“知识分子”,不但要改造思想,而且要在外表上也应像贫下中农。我们来自农村的这些穷孩子,家长靠人民公社那块土地,连肚子也很难填饱。初冬已到,每天早晨穿着破旧小棉袄,腰中扎着小麻绳,头上裹着围巾,上山劳动,从内容到形式完全像改造好了的知识分子。那时谁最像贫下中农的穷样,谁走的就是社会主义道路,谁就最光荣。
1959年新年到了,除夕下午放假半天,我们几个同学到十余里的公社驻地理发,我顺便从公社百货门市部买了半斤山东白干酒,其他同学也有买酒的,也有买萝卜咸菜的带回驻地。夜幕降临后,我们同住在一屋的八位同学围坐在透风撒气的农村草房中的土地上,用酒瓶你一口我一口推杯换盏,就着萝卜咸菜,有说有笑,大喊大闹,十分惬意,似乎今天已进入共产主义,当酒喝到兴头时,一位同学以颓废绝望的心情说了一句话,我至今未能忘怀,他说:“今晚有酒今晚醉,莫管明早喝凉水。”这大概就是同学们节日最快乐的心声吧!我这是平生第一次喝酒。
一天,传下令来,上级领导明天要来检查指导。大队部指令中队部六点钟起床集合迎接领导,中队部恐怕落后,指令小队部五点半起床集合,小队部更怕落后,指令我们学生五点钟起床集合。结果我们在清晨的寒风凛冽中,饿着肚子干等了一个多小时,纯粹是糟蹋人,这就是图虚名招实祸的“大跃进”在青年学生中的一个缩影。我们刚刚踏进大学校门的第一年,就享受到了劳动改造的“待遇”。今天的人们是无法理解1958年代刮起的共产主义狂风!
好不容易熬到“五一”节,学校领导让我们陆续返校。每个同学进行了全面、深刻、不实事求是的思想总结:改造了思想,学到了知识,开阔了眼界,锻炼了身体,做到了“知识分子”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与工农相结合”。从“五一”节以后到七月中旬放暑假,我们上了两个月的数学、物理、化学等基础课。终于盼来了“网”开一面,有了读书的一席之地。胜利的完成了大学新的一学年。
二、1959学年
暑假开学前夕,同学们都抱着希望,新学年开始了,我们总该按部就班的上课了。开学的第二天,仍然是下放农村劳动锻炼。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是长期的,艰巨的,必须常抓不懈。我们成长在红旗下的“知识分子”也不能例外。我们常想,难道这一辈子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吗?真可谓长路漫漫,征程无限。对我国的科学事业忧心忡忡,心有余悸,完全失掉了信心。全班去支援农业第一线,抗旱保苗,抗旱保丰收。在农村看到“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社员干农活的很少,间或有一俩人干活,也是出工不出力。社员每天三次去必须固守的社会主义阵地的公共食堂领取窝窝头,领回来后,就坐在树荫下或门厅乘凉,闲聊,妇女们乘凉纳鞋底。在村庄的残垣断壁上还隐约可见那些蛊惑人心战天斗地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和“超英赶美”等假大空的标语。而田地里的野草足有半人高,这正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而我们这些学生只能是一块田地,一块田地的拔草保苗、挑水抗旱。整个生产队的农活我们班全包了。晚上我们也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聊天,但绝不谈政治,生怕逾越“雷池”半步。在那红色恐怖年代,政治是高压线,一触即亡。“平时开玩笑,运动当材料”,这句政治格言名不虚传。当秋收秋种完成以后,又是一个半月,我们总算返校了。
返校后,一周六天,一天政治学习,一天建校劳动,其余四天,还有些课余劳动,稀稀拉拉松松垮垮的上课。这时正是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学习的最好时机,然而最高领袖于1959年7月10日下午,在庐山会议上他提到麻雀问题时,不无情绪的说:“麻雀现在成了大问题,还是要除……”因此,围歼麻雀就成为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在这一旨意下,每天下午全校停课,围歼小麻雀。学校房顶上、庭院里、空地上……布满无数岗哨和花花绿绿的假人,我们同学拿着洗脸盆、搪瓷碗,手中擎着花色彩旗,同学们准时进入阵地,将校园和宿舍区包围起来。阵地密如网,岗哨密如林。校围歼麻雀总指挥部一声令下,敲盆击碗,摇旗呐喊,杀声震天,使疲于奔命、惊魂未定的小麻雀坠地身亡。经过三天苦战,战果辉煌。麻雀也是小精灵,一部分麻雀被赶到安静的农村,但农村也绝不是一片静土,也不是真空地带。这时,每班3~5人组成一个战斗小分队,进攻农村。每天下午四时,我们准时奔赴距城十余里的农村,掏堵漏网的每一只麻雀,到晚上10点多钟才返校,我们的决心是不获全胜,绝不收兵,又是一周的折腾。从1955年开始,最高领袖的旨意是让小麻雀断子绝孙。但他这一“英明举措”,却破坏了自然界的生态平衡,已受到大自然对农林业生产的严厉惩罚。
这期间也正是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恶毒攻击”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之后,为了打退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猖狂进攻,我校同全国的形势一样,全方位掀起了充分发动群众的热潮,从班级、从全系、从全校,检举揭发大大小小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弄得人人自危,胆战心惊。学校党委书记在动员大会上信口雌黄的说:检举不检举,揭发不揭发是立场问题,检举揭发出来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否属实是认识问题。只能是乱打一通,痛快一时。这一部分人整那一部分人,这一英明举措,在全国已揪出55万多名右派分子的基础上,又整肃出了380万名“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实属战果辉煌。那时的建国方略就是一心一意谋整人,揪出来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越多,革命成绩就越大,进入共产主义社会就会越快。
我们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正是需要营养长身体的时期,何况处于这样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中。在我们下放农村劳动锻炼时,口粮供应每人每月30市斤,完全不够吃。由于我人高马大,身强力壮,脏活、累活班长总是分配给我,我也有质有量的完成。在劳动期间,我曾说过:“让吃饱晚上干活也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立场坚定,旗帜鲜明”的同学举报后,我只好低头弯腰认罪,无限上纲的深刻检讨,“狠挖思想根源”,以屈辱之心说一套假话:“我与彭德怀同流合污,遥相呼应,我反对三面红旗,社会主义国家哪有吃不饱饭的人,我有眼无珠,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否则过不了关。大会、小会批斗一周,将完整的检查材料交给支书。又加上我是贫下中农出身,又加上我是现役军官子弟,根正苗红。几天之后,在全班大全上,支书还表扬了我:检查深刻,认识透彻,有悔改表现,今后要继续努力……我总算被解放了。那时右派分子、坏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高悬在每个同学头上的三把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有一把利剑射在倒霉同学的头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更哪有“心情舒畅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
我们班有一同学丢失了银行存折,校保卫处也来人卧底探查。一周以后,拿出匪夷所思的英明决策。破案当然要走群众路线,让每个同学写一张字条检举揭发偷存折的人。这一荒诞无稽,不可思议的“英明决策”宣布后,全班同学鸦雀无声,人人如坐针毡,毛骨悚然,无精打采的低下头沉默思考,惶惶不可终日,人人心事重重。但是谁也不敢提相反意见,不说顺话就很好了,只好低下头默不作声,明哲保身,严缄其口,但求无过,否则,那把利剑就会落到自己头上。经过一番瞎折腾,我班王××同学得票最多,“当选”。因为这一同学平时好多管闲事,从哪个侧面看,他都像“偷斧子的”,百口难辩。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选之后,利剑落在他头上,小会斗,大会批,白天在保安人员的监视下,在宿舍里写检查,写交待,不准去上课。写认罪材料,坦白交待是他每天的“必修课”。遭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迫害。同学们也跟着倒了霉。晚自习不能上,开大批判会。无情的批斗,肉体的折磨,这位“当选”的同学每晚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接受批斗,寒冬腊月天吓得满头大汗淋漓,一直折腾了大半个学期,学年期末考试时,他四门功课不及格,只好勒令退学,这把利剑终于见了血,他成了时代的又一牺牲品。(后来存折找到了,确实不是他偷的)。
1959年下学期,我们仍然盼望着按部就班的上课,系统的学知识,系统的学本领。因为学校刚刚搬迁,教学楼还未建起来,只能在大饭厅里上课,冬天冻的非常难受,没有棉衣的同学更是冻得瑟瑟发抖,特别是来自南方的同学,他(她)们没有穿棉衣的习惯,手、脚被严重冻伤,难受,也得受;难忍,也得忍;难耐,也得耐。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女同学,平时上课、上晚自习时怀中揣着热水袋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