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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浪中的四年大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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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又布置进行教育改革,将资产阶级的办学模式催垮,由“资产阶级草包教授们”编写的教材不是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是与生产劳动相脱离的,不实用的。停下课来全校同学进行教学改革大讨论,由学生自己编写教材自己学才是实用的。其中讨论到《气象学》,“资产阶级草包教授们”讲的是“空气流动就形成了风”,这谁不知道,这门课程砍掉。东砍、西砍,最后剩不下几门课程。更可笑的是,我们班分得《森林树木学》教材的编写,任课老师只好带领全班同学分赴距学校较近的泰山、徂徕山进行野外树木调查,时间一个月,回校后又将“资产阶级草包教授们”编写的教材转抄过来,最后给这本伪书披红挂彩,锣鼓喧天的给校党委报了喜。天翻地覆,倒行逆施,学生教老师,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三、1960学年

新学年又开始了,但这一学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开学的第二天就下放农村劳动锻炼,总可以上课了。但上课不足一周,新的政治任务又来了,继续反右倾,鼓干劲。为了大树特树伟大领袖的绝对权威,每人每周必须学习一篇毛主席著作,硬性规定每人必须写一篇不少于1000字的心得体会,同时要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上挂下联,向党交心。同学们更作难了,但绝不敢草率从事,因为这是改造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思想的红色法宝。我们是农学院,又不是政治学院,为什么把学习毛著当成主课?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得不偿失。我们是小孩子,是学生,也没有那么多心得体会,每天急于找报纸,抄报纸,也不管对号不对号,凑满篇幅为准则。到图书馆借出政治杂志转抄下来,或者是你抄我的,我抄你的。每个星期六下午,各学习小组评议每人写的好坏,其中包括是认真对待还是敷衍了事,字写得工整与否等。每星期一下午将各小组评出的较好的一篇,再在全班同学大会上宣读,再评出全班最好的一篇交到系党总支。它挤掉了学习专业课的大部分时间,每周是这样倒噜,雷打不动。同学们敢怒不敢言,有的同学在上晚自习时,在看专业书的同时也将一本毛主席著作放在课桌上,有人来时,迅速将专业书盖上,惧怕别人给扣上不问政治走白专道路的帽子。对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态度是政治立场问题,哪敢松懈,每天人人提心吊胆,本来就提着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由于我经历了1957年“引蛇出洞”的反右派,看到了许多优秀教师、教学能手被打成右派;又看到1958年拨白旗的事实;又看到1959年痛击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血腥战斗,使我深刻认识到“祸从口出”的道理,从此我处处小心翼翼,不敢说真心话,在小组会上发言谨小慎微,每句话沉思再三,因此小组会上同学们多次批评我不关心政治,思想消沉……

9月底,我们又奔赴农村,支援农业生产第一线,帮助农民秋收秋种。这时我们的口粮供应由每月30市斤降为24市斤。人人皆知的吃不饱,人人也不敢说吃不饱。又来了新的政治口号:“低标准,瓜菜代”,实行两条腿走路的方针。只有天知道,瓜菜在哪里?生产队每天给我们蒸一锅用洋槐树叶做的菜团子,里面放很少的玉米面。由于天气已进入初冬,菜团子冰凉,吃后我的胃受不了,不吃,又饿得受不了,干脆,要后面的受不了吧,这样也节省下菜团子,自己也免得受罪。有的同学对洋槐树叶过敏,吃后脸肿、手肿,也就不吃了。时间到了中国人大团圆的仲秋节,同学们却高兴不起来,无米之炊。仲秋节下午,生产队长给我们送来一只瘦鸭子,全班同学立刻沸腾了,但怎么做法,怎么吃法,又犯难了。因为我们是一群小孩子,一直在外上学,在家从未帮过炊。我小时受母亲的指教、熏陶,平时同学们聊天时,我又聊些做菜、做饭的方法。全班同学一致推选我为厨师总长。我将鸭毛退掉,洗净,将整个鸭子剁成肉沫,放上两把盐,煮了一大锅鸭子汤。因为过节同学们提前半小时收工回来后,每人美滋滋的喝了一碗热鸭子汤,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终生难忘的仲秋节。时间已过去半个世纪,但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如在昨日,记忆犹新。

回校后,还是饿字当头,由于缺乏营养,有一大半同学得了肝炎病、浮肿病,有的同学用酱油冲水来充饥。一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我到郊外捡拾农民田地里丢弃的地瓜叶、地瓜蔓。回校后洗净,切碎,放在洗脸盆里,倒入开水,浸烫15分钟,沥净水后,再重复一遍,如同在课堂上做化学试验一般。再买2分钱的酱油倒进去,调拌后,分给全班同学吃,同学们饥不择食的雀跃疯抢,一直在吵:这是谁的发明?是否还需要申请专利?这一填满肚子的“科学方法”很快在全班普开,也算挽救了一些人。后来,在捡拾地瓜叶的同时,同学们也做一些农民不要了的地瓜复收。复收回来的地瓜总不能生着吃,煮地瓜的木柴又成了难题。因为我从小在城市长大,知道搞建筑用的那些油毛毡,可以点燃烧火。我便从我校建楼工地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捡拾那些丢弃不要的油毛毡。同学们每天早晨,将地瓜装入水桶煮起来,宿舍区炊烟四起,烟雾缭绕,好一派繁忙的早炊景象。当时,有的同学惊奇的直接问我,你怎么知道油毛毡能烧火呢?在四年大学期间,我“研制”了两项发明,但均未申请专利。这真是人生中一段不可忘怀的黑色幽默。

那时,每个同学每天吃几两饭非常有计划,甚至连一粒米也不敢多吃,也绝不敢寅粮卯吃。可是发现我们班有一同学几乎是顿顿敞开肚皮吃,同学们产生了怀疑,给支书、班长反映情况后,支书、班长决定在他去上课时,翻他一下,结果从他床头翻出二百多斤饭票。据他交待,某日夜间,他从食堂里偷的。我们捡拾地瓜叶、蔓与这位同学走的路径不同,但目的完全相同。这位同学被开除学籍了。与此同时,更大的恶性事件发生了。在我们学校大门口出现了“反饥饿”的标语,又在学生食堂饭票上出现了“忍饥挨饿的伙伴们,起来吧!起来要求地瓜、黑馍(地瓜面窝窝头)和能充饥的东西。”这两条“反动”标语一出现,却给广大同学带来了麻烦,停课,对笔迹,排查,检举,破案……弄得人心惶惶,惊魂四起,折腾一周也无结果。到寒假放假前,每人又写了两份与上面同样话的字条交上,才告一段落。寒假后,我们在火车站劳动时,这位同学逮捕入狱,判刑7年。

寒假后,我们班一位十分老实而又内向的同学背后对我心神不宁的说:“我不想上学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你看打成右派的都是知识分子,上学越多,打成右派的可能性越大,工人、农民,哪有打成右派的?”我说以后可能会好点。处于那个时代我也不敢多说,我的政治觉悟水平也不高。一周以后那位同学装病退学了。1957年反右中,最高领袖将知识分子划入资产阶级范畴,作了知识分子是剥削阶级组成部分的“科学论断”,他的这一科学观点,1958年5月5日在党的八大二次会议上,又得到全体中央委员的确认,成为中国共产党对知识分子永世的“神圣法典”,可与3800年前的古巴比伦《汉穆拉比法典》相提并论。我们这些几年后将成为知识分子的青年人,不言而喻也将成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使人不寒而栗。同学们愈来愈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凶险。

建校劳动日正好与月末碰在同一天,一个月的饭票将用尽。我同一学习小组的一同学也身材魁梧,人高马大。早晨喝了一碗稀粥,中午吃了两块炸咸带鱼,晚上无饭可吃,抬了一天的大筐,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是滋味。那时就连父子也顾不上啦,那还有什么父子情,同学爱!完全导致了人性的丧失。这些忧伤的细节和悲怆的情感将口口相传永远载入史册。

四月初,春暖花开之际,我们班又去距学校30公里的山区修水库,我们班的具体任务是运土、运石料,一干又是一个月。经过这样的千锤百炼,谁敢说我们不是无产阶级的红色知识分子!

四、1961学年

这一年在中共八届九中全会通过并实行的“调正、巩固、充实、提高”发展国民经济方针的指引下,我们的学习完全走向正规。认认真真、实实在在的学了一些专业知识。寒假后,我们又分赴外地进行毕业实习。我的毕业设计和毕业论文均获得满分,得到了指导老师的好评。

八月初,我们愉快的分别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但是那些乘风破浪前进的场景,那些刻骨铭心的教训,还不时在脑海里荡漾,成为全然不可忘却的记忆。以史为鉴,希望那些类似的悲剧不要再以不同的方式重演。

历史是最好的见证人。好在历史是人民群众写的。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炎黄春秋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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